4月4日，周六上午。
尤默开着自己那辆银灰色的高尔夫去小姑家。这车还是十八岁生日时家里送的，他开得不多，也就周末去小姑家时动一动。
车顺着冠岳山的坡道下来，拐上首尔西南到东南的干道，南部循环路，一路经过新林、舍堂、方背、瑞草、良才。
等驶进江南区，路两边的楼明显密了起来，沿街店铺的招牌一块叠着一块，在上午清亮的天光里显得干净又齐整。
四月初的首尔，樱花已经开了个七七八八。风一吹，花瓣从车窗外斜斜掠过，有几片正落在挡风玻璃上，又很快被风卷走。清潭洞，小姑家的电动院门缓缓打开。
院里那棵银杏树刚抽出新芽，嫩绿一层。念念蹲在树底下，手里攥着根细树枝，正专心戳着蚂蚁窝。听见车声，她抬头就喊：默哥！
念念。
你带好吃的了吗？她扔了树枝跑过来，扒着他的腿仰头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上次说好的。
什么上次说好的。尤默从兜里摸出一包顺路买的软糖，就这个，没了。
念念接过去，认真地拆开，低头数了数，像在验收什么了不得的礼物。她了一声，把软糖往口袋里一揣，又心满意足地蹲回树底下看蚂蚁去了。
尤默看着她的后脑勺，没忍住，抬手轻轻揉了一把。
小姑从厨房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：来了？先进屋喝口茶，饭马上好。
你爸说你天天吃食堂。小姑拿着锅铲在门边比划了一下，食堂那饭，能有我做的好吃？
尤默脚步一顿：……那倒是。
小姑已经缩回厨房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：知道就好。
尤默拎着东西往客厅走。门口换鞋时，心里叹了口气：现在都快150了。前阵子闲着没事试着跳了跳舞，动作一复杂，怎么摆都不好看。看来舞蹈大业，道阻且长啊。
客厅里，小姑父坐在茶台前泡铁观音，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腕上一点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尤默一进门就乐了，嘴上不饶人：姑父，红光满面的，有啥喜事啊？
小姑父倒茶的手一顿，抬眼看是他，笑骂：你消息倒灵。你哥跟你说了？
还用别人说？尤默在他对面坐下，接过茶杯，您这高兴得，泡茶都哼上小曲儿了。
小姑父把茶推过来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能不乐吗？你哥尤用上回安排在我这小渠道发的那首韩语歌《bang bang bang》，你听过吧？
尤默说：听过，现在在学校里面很火的。
那你应该也看见成绩了。小姑父越说越来劲，眼睛都亮了几分，韩国我这边3月初发布的，现在还在音源榜第一，十几万条评论。
尤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才慢吞吞应了句：“哦，那挺好的。”那歌是他写的。小姑父每夸一句，他就得跟着点一次头。
尤默放下茶杯，不经意地问：“那您这公司，最近是不是一下火了不少？”
cUbE 你知道吧？小姑父挺了挺背，我因为拉了这首歌来发行，股份都从 7% 涨到 15% 了。现在公司男团女团都有。男团这边，bEASt 正当年；女团那边，4mINUtE 也快回归了。
尤默笑着说道：拉这种歌发行都才15%？这点家底，还不如哪天让我哥或者找腾讯文娱给收了，一起做大做强，再创辉煌。
小姑父被噎了一下，笑骂：……嘿，你倒会替我规划。
规划啥呀，尤默喝了口茶，慢悠悠接道，您说的这两个团，我学校里都没咋听人念叨。同学嘴里翻来覆去，都是 Sm、YG、JYp 那三大公司。
小姑父摸了摸后脑勺：……我们这不是正往上冲嘛。
那你们得趁现在有热度赶紧出新团啊。尤默说，连我们作曲系，都是因为这首歌才说起 cUbE。您不趁这阵风招新人、组新团，等热度过了，更没人知道你们公司了。
小姑父想了想，点头：……你这话倒提醒我了。行，回头我提一提，招一批练习生进来，组个新女团。国内那边要是有合适的，也顺道看看。
尤默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之前宋宇琦说的最近又会有一批公司过来招人，怕不是就是这个，那可巧了。
他没露声色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正好。
什么正好。小姑父没听懂，也没在意，低头又续了道水。
你们等下再聊，先洗手吃饭！小姑在厨房那头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混着锅铲声传过来。
小姑父应了一声，然后起身拍了拍尤默肩膀：走，边吃边说。
上了桌，菜还没上齐，小姑父筷子已经动起来了，又接着刚才的话茬往下说：现在亚洲最火的，还得是那个 At Emo way，他那首《See You Again》，在公告牌上已经连冠一个多月了。
尤默低头扒饭，含糊应道：……那确实厉害。
小姑父话匣子一开，完全停不下来：你哥拉来的这尊神，可不是只靠一首歌。
然后当着他的面，把他发过的歌一首不落全夸了一遍，从《Fade》夸到《Star Sky》，越说越起劲。
尤默往嘴里塞了口菜，还装出一副哦是吗这么牛的表情，配合地点点头：确实挺能打的。
小姑父没接这茬，话头一转，落到韩国本地市场：韩国这边团体市场竞争也火爆。melon、Gaon 音源榜周周洗牌，不过这次一个外语歌能爬到榜一，搁韩国乐坛真没几回。
现在好些公司闻着味儿就来了，跑来找我拿《bang bang bang》的翻唱授权，想做打歌特别舞台，连几家大社都递了话。
尤默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。翻唱授权？这个他倒还没听哥提过。
可这得问你哥啊！小姑父摆摆手，我就是个发歌的，做不了主。架不住人多，这两天电话都快被打爆了。
小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，往桌上一放，忍不住插嘴：行了行了，一开饭就聊你那公司，电话打爆了也不顶饭。
小姑父笑：行行行，不说了。
小姑白了他一眼，又给尤默夹了块菜：别听他吹，先吃饭。
念念这时也跑进来了，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那把椅子，先把碗里的海带一根根挑出来，码到盘子边上，嘴里还念叨：不吃海带，不好吃。
念念。小姑叫了一声，语气虽然不轻不重，但是落在念念耳里威力完全不一样。
念念马上把那几根海带扒拉进小姑父碗里，认真地说：爸爸吃。爸爸什么都能吃。
小姑父低头看看碗里的海带，又看看女儿，也没反驳，默默夹起来吃了。
尤默看着小姑父把海带咽下去，默默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。这顿饭，就冲念念这一出反向投喂，没白来。
晚上，尤默洗漱完躺下，掏出手机。
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，最后给宋宇琦发了一条：「最近有公司会到国内招人。这次必成。」
那边隔了很久，才回：「你怎么知道的？」
「听说的，你准备好。」他发完，又补了个加油的表情包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回：「……你最近怎么对我这事儿这么上心？」
尤默看着这行字，顿了一下，才打字：「不是说了做你老师吗？而且你说的下次还会去的。」
「切，就知道嘴硬。」她回得挺快，像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。过了几秒，又发来一句，语气明显软下来：「这次我不会哭了。」
尤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，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北京那个下午。写字楼侧门，花坛台阶上，她攥着落选通知书，马尾散了，蹲在那儿哭。哭完了，把通知书折两折塞回裤兜，抬头跟他说：我下次还会来的。
她说，这次不会哭了。
他慢慢打下一行字：「嗯。等你报喜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尤默起来时，小姑已经熬好了一锅粥。见他从屋里出来，小姑一边摆碗筷，一边念叨：今天是清明，你回头给你爸妈打个电话，问候一声。
尤默应了一声，去洗了把脸。
对了，韩国这边明天是寒食节。小姑把粥端上桌，不生火、吃冷食那一套，咱们自家就几个人，不用跟着讲究。
学校明天休息。尤默说，正好在您这儿吃饭过节。
那敢情好。小姑说，不过寒食那些冷食，你头一回吃，怕吃不习惯。
没事。尤默说，中午我来做一顿，给您露一手。
小姑笑了，半是打趣：行，我可记着了。
尤默正吃着，手机收到了消息，尤用已经把《waiting for Love》的上线安排好了，就等着他发条动态。
他登上 At Emo way 的号，发了一条「让我们带着希望与爱意继续出发。@Alanwalker 他才是打碟的。」
吃完早饭，他帮小姑收了碗，又教念念弹了会儿钢琴。临近中午，他再拿出手机看的时候，评论区已经爆满了：
「歌名《waiting for Love》，他还真是一边等一边写歌」
「Emo老师这是要带我们集体走出emo吗？」
「希望与爱意继续出发……这文案我能抄进作文吗？」
「蒙面人最近怎么这么高产，是不是恋爱了」
「艾兰才是打碟的？神仙组合时隔一年半的再次合作」
「听完这首，我觉得我又可以了」
尤默一条条划过去，嘴角没绷住，都翘起来了。
小姑擦着手，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：看什么呢，笑成这样？
没什么。尤默锁了屏，同学给我发了个笑话。
不是说好了中午露一手吗？还坐着。小姑从厨房探出头，笑着催他，菜都给你备好了，进来吧。
尤默应了一声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起身系上围裙，从她手里接过锅铲：行了，您歇着。
小姑半信半疑站在厨房门口：你还真会做饭？
会一点。尤默开火起锅，油星子在锅里轻轻响起来，您等着尝就行。
两荤两素端上桌。小姑每个菜都试了一下，才闷声说了句：这手艺，不像头一回下厨的。
初中那会儿爸妈常不在家，我一个人闲着，就自己倒腾着练。尤默随口说。
小姑没接话，闷声道：那往后多来几趟，我给你做。
念念也凑过来，先瞅了瞅桌上的菜，又抬头看尤默，小脸上带着点不放心：默哥，这个能吃吗？
尤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尝尝。
念念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下亮起来：好吃！
那是。尤默瞥了一眼，肯定比你爸碗里那几根海带强。
念念也不恼，认真点头：嗯，那以后海带都给爸爸吃。
尤默在桌边坐下，拿着筷子。想到，明天那顿寒食，第一次吃，他也还没底。可想着现在在姑姑家，心里那点没底也散了：真吃不惯，再开火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