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1日,父亲节。巧了,又是个周日。
《父亲写的散文诗》凌晨一点(北京时间零点)已经上线。动态还是简单一句:「父亲节快乐,献给所有父亲。@董玉方 老师作词。」
金成浩照例一早就去了琴房。尤默睡醒,摸过手机,先点开评论区。
最顶上一条写着:「我爸在旁边假装看报纸,耳朵竖了一早上。听完放下报纸,说了句还行。他这辈子夸人,除了还行,就没别的词了。」
底下有人回:「我爸也是。听完就上阳台了,半天没进来。我问他干嘛,他说看云。」
再往下,评论一层压着一层。「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听。」「这人是不是跟日历有仇?母亲节一首,父亲节又一首,专挑节骨眼上扎心。」
还有人贴了截图,说海外已经有人配着字幕在传,一堆老外听得直抹泪。
中午,尤用发来后台截图,就一句话:「半天,比母亲节那首猛。」
尤默没再往下划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这样的评论,母亲节那天看过一整版,再看,还是会走神。
临近中午,董玉方转发了动态:「词写的是我父亲。谢谢 @At Emo way,让它成了天下所有父亲的样子。」
尤默看到时正要去食堂。他切到 Aw 的号,给那条点了个赞。
下午,邓紫棋也转了一条,附的话更短:「父亲节快乐。这首单曲循环一下午了,听一遍鼻酸一遍。谢谢 @At Emo way。」底下粉丝嗷嗷刷成一片。
尤默扫了两眼,锁了屏往食堂走。到了窗口,他特意多打了一个菜,还盛了碗汤。省得等会儿家里打电话来,又问“是不是又吃泡面”。
饭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两下。朴树发的:「感觉和录的时候感觉不一样。Emo,你爸掉眼泪没?」
尤默回:「还没。嘴硬着。」
朴树:「那快了。」
隔了几秒,那头又来一条:「把父亲写成一张旧报纸。这一句,值。」
尤默笑了笑,又打一行字过去:「朴树哥,哪天你也给濮教授来一段。别光催我,濮教授说不定也嘴硬呢!」
那边静了几秒,回过来三个字:「再说吧。」
尤默盯着这仨字,心里直乐。朴树平时话少,能说“再说吧”,已经算松口了。他收起手机,把最后几口饭扒完。今天这日子,总算没白等。
下午三点多,尤用打了视频过来。
镜头先是一通乱晃,好半天才对准。李萍裹着毯子半靠在沙发上,产后第三天,气色缓过来些,正低头哄怀里的孩子。
尤用的声音从旁边传了出来:“默仔!你快看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李萍一巴掌拍回去:“你小点声!刚睡着!”
“哦。”尤用马上老实了,把手机举高,镜头一转,对准客厅。
爷爷坐在藤椅上,慢悠悠喝着茶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捏着半个削好的苹果:“默仔?吃午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首尔那边吃得惯不惯?别老吃泡菜,你爸说那玩意儿咸……”
父亲坐在沙发另一头,母亲话没说完,被他一声咳嗽打断了。
尤用清了清嗓子,跟唱戏报幕似的:“爸,你儿子视频打过来了,你倒是正眼看看啊。”
父亲眼皮都没抬:“看见了。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那歌,你听了吧?”尤用问,“昨晚就上线了。”
父亲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才慢吞吞开口:“听了。”
“咋样?”
“……不咋样。”父亲放下茶杯,“词儿是人家董玉方写的,写的是人家他爸。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母亲端着苹果走过来,往茶几上一放,马上抢先说道:“跟你没关系?昨晚阿用说今儿发歌,你五点就起来了,蹲在院子里听。放了多少遍,自己数过没?”
客厅静了一瞬。
父亲嗓门一下拔高:“谁五点多起来了!我那是……我那是起来活动活动!”
“六月的大清早,你活动什么?浇花?”母亲慢悠悠的,“上回我说什么来着?回头你那首出来,可别学我躲屋里偷偷听。你倒好,不躲屋里了,改躲院子里了。”
“……”父亲张了张嘴,到底没接上。
爷爷在藤椅上慢悠悠说了一句:“爱国啊,你要嫌院子里不够清净,下回上我那屋听去。我那屋没人。”
“爸!”父亲急了。
母亲笑出声,客厅里也笑开了。尤默在屏幕这头,也跟着弯了嘴角。
笑够了,尤用正了正脸色:“行了行了,爸,你坐好。这回咱一家人,正正经经一起听一遍。”
他把手机架在茶几上,镜头冲着沙发那一片,自己退后半步,点了播放。歌从手机里外放出来,隔着一层话筒传过去,闷一点,但很清晰。
客厅马上安静下来。
钢琴前奏在老宅客厅里响起来,隔着一千多公里,落进首尔这间宿舍。尤默拿着手机,没说话。
这歌他从录音室出来以后,再没完整听过。那会儿他听的是自己的唱。这会儿,隔着屏幕,他听的是自家客厅的安静。
董玉方的词,写的是他自己的父亲。一九几几年,庄稼,镰刀,一本记了大半辈子的账。
尤默头一回看到这词,他想的是他家老头那一辈人:白手起家,一双鞋一双鞋做出个厂子,一年到头不着家,回了家,永远是那句“吃了吗”。
唱到“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”时,屏幕里,父亲没有动。
他坐在沙发那头的阴影里,手还搁在膝盖上,半天没换一个姿势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别过头,看向窗外那一片天光,老半天没转回来。茶还搁在手边,都冷了。
歌放完了。客厅里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尤用凑近手机,压低声音,说了句只有这头能听见的话:“老头老半天没说话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父亲才动了一下,像才想起手里该有点什么。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,早就凉透了。放下杯子,闷声问:“……这歌,是唱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
父亲又沉默半天,最后说:“……下回,别唱这么感人的。”
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感人你五点多就爬起来听?”
“我说了我没爬起来!”
“行行行,你没爬,是那手机自己响的。”母亲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,“吃吧,堵上你的嘴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争,低头咬了一口苹果。
爷爷在藤椅上慢悠悠开口:“默仔,上回把你妈唱红了眼,这回轮到你爸。你这是打算把咱们一家子挨个唱一遍?”
“挨个来,排着队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尤默在屏幕这头说。
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嘴:“那我排第几个?”
“您头一个,早唱完了。”
母亲一听,眉开眼笑:“那行。你爸这是头一回,让他先新鲜新鲜。”
客厅里又笑开了。李萍怀里的孩子被笑声惊得动了动,哼唧一声,又睡过去。
闹够了,尤用把孩子从李萍手里接过来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:“弟,我刚才听歌的时候就在想,等我老了,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写这么一首?”
“你才当爹三天。”尤默说。
“……也是。”尤用顿了顿,“可就这三天,我怎么觉得,当爹比当老板难多了。”
尤默想起前几天电话里他那句“是活的”,没忍住:“哥,你也就这句像句人话。”
“滚蛋。”
李萍在旁边懒懒地接:“行了行了,你俩别隔着屏幕贫。默仔,你哥这几天半夜喂奶喂傻了,逮谁都说自己当爹了,你别理他。”
“嫂子,你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倒不辛苦。”李萍看了眼尤用怀里的孩子,声音软下来,“就是看着他,老想着,得给他存点好的。”
尤用问:“存什么?歌?”
“存歌也行啊。”李萍笑,“上回我说,等他生下来,天天放他叔写的歌。你别说,还真应上了。他叔谱的曲,唱的可是……他爷爷。”
尤默没接话。隔着屏幕,他看见父亲坐在那头,脸还别着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父亲被他看穿了也不认:“……看我干什么。我听的又不是这一首。”
“爸,”尤默说,“父亲节快乐。”
屏幕那头静了两秒。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闷,又像怕被谁听出来,紧跟着补了一句:“……回来让你妈给你炖只鸡。”说完就端着茶起身,往院子里去了。
母亲冲着院子喊:“老尤你跑什么!孩子还没挂电话呢!”又转回来,对着屏幕絮叨:“默仔,你在首尔,别忘了吃口热乎的。别老吃泡面,你哥说你半夜老吃泡面……”
“妈,那是他。”尤默说,“我早睡了。中午还在食堂吃的,辣白菜炒肉,一个豆腐汤,还多打了一碗米饭。”
“哦。”母亲也不反驳,“那还差不多。等你回来,妈给你炖鸡补补。”
“行。鸡腿给我留一个。”
“俩都给你。”母亲一口应下,又瞥了眼尤用,“你哥没份儿。”
尤用:“……不是,妈,我怎么又没份儿了?”
“你自己有老婆,让你老婆炖去。”母亲头也不回,“你爸当年都没你这么会吃醋。”
尤用:“……不是,妈你怎么还带翻旧账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笑成一团。尤默靠着窗,听了一会儿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挂断前,母亲忽然又想起什么,声音轻了点:“默仔,那歌……妈也听了。写你爸,写得好。你爸那人,一辈子不吭声。可这一家子,都是他扛起来的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行了,挂了。放假了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视频挂断,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窗外首尔的天还亮着,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点六月的潮气。
傍晚,宋宇琦发来消息:「今天父亲节!!你跟你爸说了节日快乐没!!」
尤默回:「说了。」
「那就好!!」她发来一个握拳的小人,又说,「对了,那个 Aw 今天又发新歌了!!写爸爸的!我中午抽空听了一遍,不敢多听,怕哭完没法刷题。」
尤默看着那行字,过了一会儿才回:「……那先别听。等你考完,慢慢听。」
「你咋这么淡定?你不是最爱听他的歌吗?」她又发来一条,「他是不是专门挑着节日发歌呀?上次母亲节也是!!」
「……巧了。」尤默回。
「那也太巧了!!」她没察觉,自顾自感叹,「写歌的人真厉害,一首写妈妈,一首写爸爸,把我爸妈都听哭了……不说了!刷题去了!考完北京见!!」
「嗯。好好考。」
尤默放下手机。她不会知道,她循环的那首歌,是她认识的那个“提前知道一点内部消息”的人,写给自家老头的。
天黑下来,他起身去倒水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尤用发来的照片。
老宅的院子,天色将暗。父亲背对着镜头,坐在一把矮凳上,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还亮着。院子里的灯没开,就剩最后一点天光。
还有配文:「我说出来走走,出来抽根烟。结果他搁这儿又听一下午了,单曲循环。我问他咋不回屋,他说外面凉快。」
尤默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,没回。
母亲节那首,他妈躲屋里听了一下午,嘴硬说没听。父亲节这首,他爸躲院子里听了一下午,嘴硬说凉快。
老两口,一个躲屋,一个躲院,全当他不知道。没想到“内应”哥哥尤用全和他说了。
他忽然特别想回去。回去看看他家那个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头,看看那个刚三天大的小东西,再看看他妈是怎么一边嫌弃,一边把全家都喂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