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姑父在他对面坐下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，往前凑了凑，“阿用，有件事，想先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尤用先看了一下尤默，然后对着小姑父说：“姑父，默仔也不是外人，你直说就成。”
小姑父笑了笑，也不绕弯子：“那成。走之前，我把东亚这几摊跟你交个底。”
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，先起了个头：“先说路途。今年上半年，韩国那边的量，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。”
“哪家店走得好？”尤用问。
“还是明洞旗舰店生意最好，周末排队能排到门口去。”小姑父说，“其余地方的直营和招商加盟店，走量也不差。买的人大多是二十来岁，认牌子，也认价。”
“那边现在认我们的货了？”
“认。”小姑父说，“这两年不一样了。早些年一提中国货，就是便宜俩字。现在年轻人图的是新鲜。前两年是有人试水，今年算是成了点气候。”
他顿了顿，想起什么，又补一句：“还有个事，你准爱听。店里现在卖得最好的几款，都是那个蒙面人穿过的。”
尤用端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穿哪个配色，哪个配色就断货。”小姑父笑，“要说宣传，这一位代言人的效果，实在太好了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挑的。”尤用说。
“挑得好。”小姑父点头，“挑得也巧。”
尤默在旁边听着，没吭声。那几件衣服是他自己挑的，本来就是自家的东西，谈不上巧不巧。
小姑父把话头一转：“我这边只管把货铺出去。货、仓、物流，都是星途那边在管。”
他喝了口茶，接着说：“东亚这一片，星途还是压得住的。还好你爸早几年在仁川拿了几个仓库，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天这个量。”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尤用说。
“这两个月更直接。韩国站的单子一天一个数，仓里都快压不住了。”
“多大的量？”尤用问。
“上个月走的货，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三倍。”小姑父说，“八月还没过完，已经追平去年全年了。”
“货好，牌子立得住，今年全球销量都好看。”尤用说。
“还有个事得跟你提。”小姑父放下杯子，声音沉了半度，“做线上这行的，不止我们一家。这半年，几家大平台也在往中国货上使劲。谁先占住年轻人，谁说话就算数。”
“所以你们动作得快。”
“快是一头。”小姑父说，“稳更要紧。做砸一单，口碑掉得比涨得还快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重新把杯子端起来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还有个事，顺嘴提一句。”小姑父说，“你们那支球队，要是能弄个韩国球员过去，这边的推广就好做多了。”
“哪个位置？”尤用问。
“最好是前场的，能进球的那种。”小姑父说，“镜头爱给，上镜就多。”
“韩国年轻人认穿搭，也认脸。”他往下讲，“哪个韩星身上穿一件，隔天店里就有人来问。真有人到了我们利物浦队，那就等于立了块活广告牌，天天在电视里转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球迷那脾气，外人摸不透。自家出去在欧洲踢球的，那是举国盯着。不管是比赛日还是休息日，全都有球员的新闻。”
“到时候路途也好，星途也好，跟着沾一把，比砸多少广告都划得来。”
尤用放下杯子，没急着接。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，“引援是引援。要看球员质量情况，我们现在中国球员都没引进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小姑父笑了笑，“我就是提一嘴。生意上的事，最后还得你点头。”
尤默一直没怎么说话。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，茶早凉了。他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货怎么铺、球队买谁、股份涨几个点，这些归他哥管。他坐在这儿当个吉祥物。
小姑父把茶续上，喝了一口，又说起自己那边的事：“我手上那点 cUbE 的股份，上回你那边拉过来的那几首发行，现在到两成了。”
尤默的杯子停在半空。两成。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，宋宇琦八月就去 cUbE，这眼看着就要成她老板了？他没接话，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。
尤用说：“姑父，那你可发了。前段时间发行成绩这么好？”
“那首《way back home》，才几天工夫，就冲上音源榜前二十了。”小姑父放下杯子，脸上藏不住得意，“加上之前那首，公司现在整个盘活了。”
他笑了笑，又说一句：“阿用，后面有发行多往我这边拉啊。”
尤默低头喝了口茶。那首歌是他写的，这张桌上就他一个人心里有数。他这会儿要是开口，这杯茶就喝不下去了。
窗外，前院还亮着灯，隐约听得见念念在笑。
“行了。”小姑父把椅子往后一推，站起来，“情况也说完了。你小姑和念念在前头等我呢，我先回了。到时候上海见。”
尤用要起身送，被小姑父抬手按了下肩膀。
“你哥俩聊。”他说，“生意上的事，你拿主意就成，我这趟就是来通个气。”
他朝尤默点了个头，不急不慢地出了堂屋。
小姑父前脚出门，尤用后脚就摸出烟盒，抖出一根点上，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陷。
“说吧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眼神往尤默那边一递，“憋一路了吧。”
尤默把杯子搁下：“小姑父说的那些，你别全顺着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韩国年轻人，认牌子，也认噱头。”尤默说，“就是记性短。今天为个由头排长队，明天热度一过，掉头就走。路途真想在那边扎下根，靠的是货，不是热闹。”
尤用看了他两秒，笑了：“这话我爱听。那刚才你小姑父说了半天，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吭？”
“我又不管这个。”尤默往后一靠，“你们定。”
尤用笑着摇头，抽了两口。
隔了一会儿，尤默又开口：“他说的那个韩国球员，你别一口回绝。”
尤用挑了挑眉。
“让球探那边去看看。”尤默说，“韩国这几年，在德国、英格兰踢出来的年轻人不少，真有合适的，是个思路。”
尤用没马上接。他靠着椅背，烟夹在指间，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幕后 cEo，又出来干活了啊。”
“顺嘴一说。”尤默往后靠了靠，两手往兜里一插，语气松得很，“买人还是克洛普和球探部门他们决定，我就一提。”
尤用笑骂了一声，把烟灰往桌角的烟灰缸里弹了弹，没再追问。
“你上回让我弄的那个村超直播，”他把烟灰弹进碟子，“现在还在跑。一个县一个县连着打，一场下来，隔着屏幕看的人比到现场的还多。就这一样，村里的广告位都不够卖了。”
“那就接着做。”尤默说。
“我就等你这句话。”尤用笑，“你平时不管这些，今天倒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尤默身子往前倾了倾，“这直播、短视频，你别只拴在星途上当个添头。单独拆出来，做个自己的平台，往国外推。这东西出海，比一箱箱卖货快得多。”
尤用挑了下眉：“拆出来？自己跑？”
“国内这套打法，挪到海外一样吃香。”尤默说，“短视频那股劲头，外头还是空档，谁先铺谁占住。人聚过来，星途走商线，把货卖出去，还能顺带推路途的东西。”
他脑子里闪过前世抖音就是这么走出去的，换个名头叫 tiktok，没几年铺满了大半个地球。路是现成的，就看敢不敢走。
2015 年，这块饼在外头还没人动。谁先伸手，谁就是第一个。
尤用把烟掐在碟子里，坐直了身子，眼睛盯着桌面看了几秒。他像是被什么点着了，忽然抬手拍了下桌子：“这路子对！”
他越说越快：“我以前老想着，把货卖出去就完了。你这么一说，是先把人圈进来，人一多，卖什么不行？短视频、直播，外头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，我们先做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尤默，眼神都不一样了：“你小子，平时闷不吭声的，一开口就是个大招。”
“先搭个架子。”尤默说，“星途的流量、仓、支付都现成，挪过去就能用。等这趟你去美国，顺手探探那边的口风。”
“这事我得好好想。”尤用站起来，在桌边来回走了两步，“不能拍脑袋。你这一说，我脑子里的线全连起来了。我今晚就把人叫起来，先拉个框架。”
“随口一说，你别这么大动静。”
“随什么口。”尤用瞪他，“这要是真做起来，你这就是一招，比今年赚多少钱都值。”
他摸出手机，当场翻出通讯录，翻了两下又停住，回头看了尤默一眼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他把手机又揣回兜里，“你不想站出来。行，那你再给我说细点，我回头跟公司的人聊，就说是我们自己琢磨的。”
尤默看了他那副来劲的样子，愣了半秒，到底也没推。
“短视频那个事，”尤用重新坐下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，“你还有什么想法，这段时间你都在家，有空就给我说说。”
“行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尤用还在一边低头抽烟想刚刚尤默说的要点。
尤默端起杯子喝了口茶，把先前小姑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“小姑父是不是还想在他公司上面加股份？”
“看他自己。”尤用说，“那是他的盘子，我不想插手。”
“后续韩国那边都走姑父那边发行。”尤默说，“你也搭把手，把他那边凑到三成上下。cUbE 手里那几个团，往后几年值钱。”
尤用没接股份的事，拿眼睛斜他：“你上赶着让我增 cUbE 的股，该不会是因为你那个朋友也去了那家公司吧？”
尤默一口茶停在嘴边，抬眼瞪他。
“我可没冤你。”尤用笑，“我听小姑父说，他们在北京招了一批人。”
“……你少扯。”尤默把杯子放下，“这是正经生意，你别往旁处引。”
“正经生意你还瞪我。”尤用把烟在桌沿上按了按，“行，这事我记下了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尤用把烟换到另一只手，看着他，笑意慢慢淡下去：“说真的，你这商业眼光，倒是越来越毒了。”
尤默一愣：“……夸我？”
“不是夸。”尤用说，“那个为梦想窒息的贾老板，现在快暴雷了，娱乐圈一大波人都让他坑了进去。你倒好，在《开讲啦》一句话点到要害，股民跑了一大截。”
尤默端起杯子，没接这话。
“对了。”尤用把烟灰弹进碟子里，“到时候看球，我约了小马哥一块儿在包厢。你到时候也见见。”
尤默抬眼：“小马哥？”
尤用说，“票和包厢我都留好了。他要是来，你认个人就成。”
尤默没再多说。
“对了。”尤用又说，“九月我可能得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美国。”尤用说，“跟着个团去。这回规格不低，上头的行程，商界挑了几个人随行。”
“那你去谈什么？”
“谈生意是顺带的，主要是去听大佬说话。”尤用说，“你今天说的短视频那事，正好过去推一推。有些事，得我本人过去坐下来聊。”
他抬眼看尤默，笑里带点逗：“这趟，你想不想一块儿去？开开眼。”
尤默一愣，摆手：“我去干啥。你谈你的，我要在首尔上学。”
“就知道你这么说。”尤用把烟在碟子里摁灭，站起身，抻了抻胳膊，“行。你说的我都记下了。路途那边我也顺手瞧瞧，有合适的牌子、渠道，该买就买。”
尤默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夜更深了，前院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等最后一拨客走完，尤默才往自己卧室走去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路。掏出来一看，家族群已经炸开了锅。
正好这时候哥哥尤用把今天拍的大合照发了出来，祠堂前，一家子站了两排，爷爷坐正中，怀里抱着尤颢。
还发了一句：「这张可以，适合朋友圈，o(n_n)o哈哈~。」
下面一串人跟着附和。奶奶发了条语音，「都齐整。就缺你们几个在外头的。」
大姑回：「妈，我这边走不开，下次一定啊！」
伯母问了一句：「默仔抱娃那张呢？谁拍了？」
尤用又冒出来，发了照片，尤默刚接过尤颢，两条胳膊架在半空，僵得像两根木头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群里一下就热闹了。
尤阳：「默仔，那是抱孩子，不是端菜。」
大伯：「都别笑。头一回抱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。」
伯母：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小姑：「你这架势，比你爸当年还僵硬。」
奶奶又发了条语音，语气很稳：「头一回都这样，慢慢学。」
尤默盯着照片看了两秒，认了。他打字：「当叔叔第一天，业务不熟。」
发完，他退出来。群里还在刷，切到和宋宇琦的聊天框，上一条还停在她头天那句「回头讲给你听」。
尤默把那张抱娃的照片发了过去，顺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。过了几分钟，那头蹦回来一串：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」
「你这抱的是手榴弹吧。」后面跟了个笑到打滚的表情包。
「……不就抱个孩子。」他回。
「你手都僵成那样了。」她发来一个捂脸笑的小人。
「已经比上次强点了。」
她：「还有上次？震惊.jpg」
「有。」
「哈哈哈哈，那你练过。」她甩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「练过一次。」
「他攥着我手指头，撒不开。」
那头停了一会儿。发过来一个：「你还挺得意。」后面缀了个斜眼的小表情。
尤默看着那句话，没回。屏幕的光映着房梁，他嘴角动了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头又追来一条：「你侄子叫什么？」
「尤颢。」
「好听。」跟了个拍手的小人。
那边安静了几秒，跟着又来一句：「以后多拍点给我看看。」
尤默：「干嘛？」
「你管我。」她发来一个叉腰的小人。
「行吧。」
「这还差不多。」跟了个得意的表情。
尤默：「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。」
「谁粘人了！我就是……关心下一代！」
「行，下一代代言人。」
「哈哈这个好听！我要拿去当网名！」
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搁到枕边。今天抱过的那团软乎乎的东西，好像还在怀里，胳膊上那点酸劲儿也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