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观众的声音渐渐平息,尤默上下打量了邓紫棋一眼:“紫棋姐,你今天这一身很可以啊。以前你可是皮裤小天后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邓紫棋低头扯了扯衣角。
“现在签了路途,一套比一套像样。”
“你倒会说。”她嘴上不饶人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,倒也没反驳,转过去冲台下一摊手,“别听他瞎说。”
话刚落地,她又把话筒举起来:“我签路途之后才知道。Emo每次的演出服,除了口罩和面巾,全是还没发布的款。”
底下哗地一声。
“我说呢。”前排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尤默抬手指了一下胸前的8号,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这次的演出服很特别,因为接下来我准备把天赋带到足球行业。”
底下先是一愣,随即笑成一片。
他又拍了拍身上衣服:“我已经和利物浦的cEo沟通好了,史蒂文的队长袖章由我继承,他的8号也让给我了。”
底下乱成一锅粥。
“踢球不能戴口罩,也不能戴面巾了。”中间靠里那一片,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。
宋宇琦一只手举着手机,跟着喊:“Emo,你是准备露脸了吗?”喊完自己也笑,笑完还在等台上答话。
尤默站在台上,一脸懵。
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。
想了半天,他把话筒举起来:“那我就上任教练。”
底下先是一静,随即笑炸。
“教练不用遮脸?”前排有人喊。
“教练站场边。”尤默说,“谁管你穿什么、戴不戴。”
“那你还不如顺手把cEo也兼了。”又有人喊。
“也可以,不过cEo得开会。”他说,“我开会能睡着,算了吧。”
底下笑得更凶。
等笑声下去了,他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:“所以今天这一场,算是跟大家告个别。”
观众见他这么正经,全场一时哑了。
邓紫棋在旁边看着尤默把观众唬住了,笑得直弯腰:“你们别信他。前天我已经听路途的内部工作人员说了,教练看了他上了场就散步,一点都不跑,没有通过他的入队申请。”
底下一片哗然。
尤默等那阵笑声过去,收了收脸上的笑,把身子转回台下。“刚刚说到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去年夏天,我在北京三环的一座立交桥上站了很久,看着底下的车流,一眼看不到头。那天我在想一件事。这城里有多少人,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点。”他说,“人往外走,不是不要家了,是想把家背在身上,一起走。”
掌声从中间那排先响起来,往外漫开,一片一片的。就是靠边那一片慢半拍,掌声似乎小了点。
“下一首,《飘向北方》。”
前奏落下,邓紫棋先开口,“我飘向北方,别问我家乡。高耸古老的城墙,挡不住忧伤。”
钢琴托着她,声音不重,可体育馆里几万人跟着往上顶。前排有人举着灯牌,手停在了半空。
副歌收住,鼓点砸进来。
换尤默,“有人说他在老家欠了一堆钱,需要避避风头。有人说他练就了一身武艺,却没机会展露。”
他一口气往下说唱,词贴着词,气口卡在每一句的尾巴上,声音偏低,像从底下往上顶。底下跟着打拍子,一层一层往台上送。
“他住在燕郊区,残破的求职公寓。拥挤的大楼里,堆满陌生人都来自外地。”
这一段唱完,观众席前排靠里那个方向,有人“哎”了一声。不大,但周围一圈都听见了。宋宇琦扭头看了一眼,是旁边一个女生,手里攥着荧光棒,嘴唇动了一下,没喊出来。
第二遍副歌还是邓紫棋的,收在“也是最后寄望,回不去的远方”上。她这回往上提了半个八度,尾音拖得很长,底下几万人跟着接。
下面一段,一个人一句,接得密密实实。
“忍着泪。”尤默在前头,说唱切得短促。
“不听也不想,不敢回头望的遗憾。”邓紫棋在后头接,声音往上翻。
“掩着伤。”
“扛下了梦想,要毅然决然去流浪。”
一句接一句往上走,底下几万人听得不敢出声。有人把灯牌放下来,搁在膝盖上,仰着头。宋宇琦举着手机的手有点酸,换了个姿势,眼睛一直没离开台上。
又是一段说唱。“空气太脏,太混浊,他说不喜欢。车太混乱,太匆忙,他还不习惯……”
尤默的说唱压得很低,词密,一路往下沉。说唱到这儿,台上只剩一架琴。
邓紫棋把话筒举到嘴边。“就像那尘土飘散随着风向。谁又能带领着我一起飞翔。我站在天坛中央,闭上眼,祈求一家人都平安。”
这几句她唱得很轻。底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天坛那两个字从音响里落出来的时候,宋宇琦手一抖,镜头晃了一下。她是北京人,这两个字听着比别的都扎耳朵。
最后一遍。她的副歌起头,高音往上顶;他的说唱从底下压上来,两条声线叠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
“我站在天子脚下,被踩得喘不过气。走在前门大街,跟人潮总会分歧。多少人敌不过残酷的现实,从此销声匿迹。多少人陷入了昏迷,剩下一具空壳尸体。”
最后一句,收在她的高音,“回不去的远方。别问我家乡。”
音落下去。台上台下静了半秒。
宋宇琦没喊,也没动,就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拍起手来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邓紫棋朝尤默比了个手势,转身从侧幕下去换衣服。
台上只剩尤默一个。他走到台边那架钢琴前坐下,手搭上琴键,随手起了一段轻快的《Another day of Sun》。手底下没停,一段一段往下走,不急不慢地垫着场子。
台下先空了几秒,中间那一片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歌名。前一声刚落,后头又有几个反应过来跟着喊起来。
“现在真到了AEw演唱会了。”他手上没停,侧头对着话筒说,“刚刚都说了,北京是我第二故乡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“昨天北京申冬奥的新闻,大家应该都看到了。昨天还看了会儿网友的评论。”
台底下先是没接上话,紧跟着轰了起来。有人喊,有人鼓掌,手幅一片一片立起来,连成一片。
他等那阵声浪过去,才接着开口:“我作为申奥形象大使,知道这个消息非常开心,发了首新歌,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?”
底下喊成一片,有人已经叫出了歌名。
“《雪花》。”尤默说,“对,就是那首。”
“可是。”他停了停,“现在是八月。八月的北京,好像不适合唱雪花。”
底下“啊”了一声。
琴声还在走,一段接一段,轻快得跟他说的话不太搭。
“前阵子我在《开讲啦》说过一句,叫爱你老己。”他说,“意思就是先把自个儿照顾好,别老拿别人的标准往自己身上套。这话我是认真的,希望你们也一样。”
底下缓了十来秒,随后掌声从后头一路传来,络绎不绝。
他手底下那段调子也渐渐放慢,像一条路走到黄昏,慢慢伸直了腰。“半个月前,我换了张头像。”
他说,“之前那个,最早是一个人缩在阴影里,然后是面向光拥抱着光。这次换成了一张新的,人站在光里,把过去在阴影中的自己整个抱住了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刚反应过来。
“你们那会儿还猜我是不是失恋了。”他说。
底下笑成一片。
“没失恋。”他也笑了一下,“就是突然想明白了。爱你老己,不是嘴上说说的。你得先站到光里,才看得见自己以前缩在哪儿。”
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,听不真切,却带起一阵掌声。
他等那阵掌声落下去,才接着说:“下面这首,写的是落日,是离家那条路。今天这个日子,唱它正合适。”他说完顺势转进了另一段和弦。
“《日落大道》。”台下那一声应,比刚才哪一次都大。
旋律慢慢铺开。几万人全安静了,连呼吸都放轻。有人本来举着手机在录,录着录着,把手机放下了,就那么听着。
他开口:“我们寻找着,在这条路的中间。我们迷失着,在这条路的两端。”
没有和声,没有垫音,就他一个人。底下没出声。这两句像是随口说的,又像是替台下几万人说的。
“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。”唱到这句,他把手底下的音压低半截。舞台后头那束光斜着打过来,把整块台面照成一片暖黄。声音干干地搁在琴声上头,连换气都听得见。
“你看那金黄多耀眼。”底下有人跟着哼了起来。
“我们奔跑着,在这条路的中间。我们哭泣着,在这条路的两端。”
几万人的场子,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上头飘着。干净,直接,没有遮挡。一架琴,一副嗓子,别的全剥掉了。
唱到一半,他一边弹着钢琴,一边朝台下抬了抬下巴。底下跟着接上来,一层一层往上顶。
“我看到夜的黑暗。”最后这半句,他没往上使劲,反而往里收,声音落在琴声底下。几万人跟着一起低下来,低到最后,只剩一架琴。
观众席的宋宇琦跟着唱,唱到嗓子有点哑,抬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。她没往旁边看。那个空座位,她早忘干净了。
琴声落定,他没立刻起身。手还搭在琴键上,指尖按着最后那个和弦,像是舍不得松开。台下几万人也久久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,掌声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他站起身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格莱美那套谢幕礼,一个动作没落。
看台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,喊了两声,散进掌声里。
尤默趁全场还在鼓掌,灯光移走,马上先一步钻回后台,几步就没了影。蒙面人退场,从来不等掌声落完。
他走回那间洗手间,换回了自己开始的那身。就是额头上有道头带勒出来的印子,他拧开水龙头泼了两把凉水,又用手掌在额前揉了揉。
尤默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见那道印子让水搓得淡了,不细看瞧不出来。确认没什么不对,才拿起水灌了两口,稳定了一下情绪。
推门出去,先往宋宇琦坐的那一片扫了一眼。看台上黑压压的,她那边的灯牌还亮着,人正对着台上,没往这边看。
他这才侧过身,把袋子递给守在门口的人:“今天麻烦你了,这件你留着。”
那人的手停在半空,没敢接:“Emo队长,这……给我的?”
“嗯。”尤默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,嘴角带着点笑,“留个纪念。这事别往外说。”
那人赶紧点头,连说了两声“明白,明白”,把袋子抱在怀里。
尤默没再管他,抬脚往自己的位置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