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的时候,泉州下着小雨。
苏瓷和钱萌萌从晋江机场出来,外面又潮又闷,跟帝都完全不一样。
钱萌萌打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鲤城区南安巷。”
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,听到南安巷愣了一下,“那边快拆了,路不太好走,你们确定要去?”
“确定。”
车上了高速,钱萌萌偷偷看了苏瓷一眼。
苏瓷靠在车窗边,脸朝着外面。
表情看不清楚,手一直放在口袋里,按着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钱萌萌没有说话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窄巷子。
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是矮矮的老房子,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。
有的房子门上挂着锁,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
巷子越往里越窄,出租车停了下来。
“前面进不去了,你们走进去吧。”
苏瓷下了车。
雨很细,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远处传来一只狗的叫声。
苏瓷往巷子里走。
钱萌萌跟在后面,左右张望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,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,穿深色夹克,手里撑着一把黑伞。
看到苏瓷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苏小姐。”
苏瓷站住了。
“陆先生安排我在这里等您。23号就在前面,左拐第二扇门。”
苏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钱萌萌小声说了句“谢了”,快步跟上苏瓷。
左拐。
第一扇门,门板脱了漆,上面钉着一个铁皮门牌,21号。
第二扇门。
23号。
木门,很旧,底部被潮气泡得发软。
门上没有锁,虚掩着。
苏瓷站在门口。
里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。
苏瓷抬手敲了敲门。
声音停了。
过了几秒钟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。
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贴在头皮上。
脸很瘦,颧骨高高的凸出来,皮肤上全是老人斑。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上衣,袖子挽到手肘上面。
苏瓷第一眼看到的是老太太的右手腕。
缠着纱布。
纱布上透出一点暗红色,血还没干透。
苏瓷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老太太看着苏瓷。
苏瓷也看着老太太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,对视了大约五秒钟。
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她的眼睛在苏瓷脸上一寸一寸的挪,看得很慢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看完之后,眼眶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。
“小瓷?”
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腔,嗓子又干又哑。
苏瓷鼻子一酸。
“姑婆。”
老太太的手猛的抓住了门框。
整个人晃了一下,身子往一边歪。
钱萌萌赶紧上前扶住她。
“是小瓷……真的是小瓷……”
老太太一把抓住苏瓷的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握得很紧,像是怕苏瓷会突然消失。
苏瓷被她拉着,低下头看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。
老太太的手很粗糙,指节变了形,骨头一块一块的凸出来。
右手腕上的纱布贴着苏瓷的手背,扎扎的。
苏瓷用另一只手覆上去,轻轻托住老太太的手。
“进屋说。”苏瓷说。
屋子很小。
一间客厅,两间卧室,一个厨房。
客厅里放着一张矮桌,两把竹椅,墙角搁着一台老式电风扇。
地上有拖拽的痕迹——一个纸箱被从卧室拖到了客厅中间,箱子口敞开着,里面塞满了旧东西。上头几件旧衣服,底下压着几本泛黄的相册,角落里还卷着几份发黄的报纸。
苏瓷走到纸箱前面,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最上面压着一条围巾。
浅蓝色,真丝的,叠得整整齐齐,已经泛黄了。
苏瓷的手指碰了一下那条围巾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。
温暖的,带着一种她记不清的味道。
那是她母亲的围巾。
苏瓷的手缩了回来。
林秀芝被钱萌萌扶着坐下来,眼泪一直没停。
钱萌萌倒了一杯水给她。
“姑婆,你的手怎么伤的?”苏瓷坐到林秀芝对面。
林秀芝下意识把受伤的手藏到桌子下面。
“没事,自己不小心碰的。”
苏瓷看着她。
林秀芝躲开苏瓷的眼神。
“今天上午有一个男人来找你了。”苏瓷说。
林秀芝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他叫王军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说不上来什么情绪,很复杂。
像是意外,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。
“你认识他?”苏瓷问。
林秀芝沉默了很久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他今天来做什么?”
林秀芝的嘴唇动了动。
又停了。
苏瓷没催她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外面细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秀芝才开口,“他来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妈留给我的。”
苏瓷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妈……留给你什么?”
林秀芝看着苏瓷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回头看了苏瓷一眼。
苏瓷站起来跟了上去。
林秀芝走到卧室角落的一张老木床前,趴下去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锈迹斑斑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。
林秀芝把盒子放在床上,手指哆嗦着打开了盖子。
盒子里面垫着一块红色的绒布。
绒布上面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也是旧的,纸张发黄,边缘起了毛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。
苏瓷看着那三个字,整个人定在了那里。
信封上写的是——
“给小瓷。”
苏瓷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她不确定自己怎么认得的——小时候的记忆不可能这么清晰。
但她就是认得。
那是她母亲的字。
苏瓷伸手去拿那封信,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,整只手都在抖。
林秀芝在旁边看着,又开始流眼泪了。
“你妈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,让我等到你长大了再给你。”林秀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她说……她说……”
林秀芝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苏瓷的手指攥着那封信。
她没有当场拆开。
她怕自己看完之后撑不住。
苏瓷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小心的放进自己的内袋口袋里。
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“姑婆,”苏瓷蹲下来,跟林秀芝平视,“王军今天是来拿这封信的?”
林秀芝点头。
“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?”
“他说是苏宏伟告诉他的。他说苏宏伟让他来把信拿走。”
苏瓷的手指冰凉。
苏宏伟知道这封信。
苏宏伟知道母亲临死前给她留了一封信。
苏宏伟一直知道。
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苏瓷。
他不光没告诉苏瓷,还派了人来拿走这封信。
王军已经来过了。
但信还在。
“你没有给他。”苏瓷说。
林秀芝摇头。
摇完之后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纱布。
苏瓷全明白了。
王军来要信。
林秀芝不给。
两个人起了冲突。林秀芝的手腕被伤了。
苏瓷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她伸手轻轻握住林秀芝的手,握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。
钱萌萌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这一幕,鼻子酸得不行,扭过头去偷偷抹了一下眼睛。
苏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苏墨的消息。
“妈咪,王军从南安巷出来之后去了泉州火车站。他买了今晚六点十八分回帝都的票。这次他上车了。”
苏瓷看着这条消息。
王军没拿到信。空手回去。
他回去怎么跟苏宏伟交代?
苏瓷收起手机,看向林秀芝。
“姑婆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慢慢说,说多少都行。”
林秀芝点头。
苏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妈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林秀芝抬起头,看着苏瓷。
老太太的嘴唇抖了几下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小瓷,你妈不是病死的。”
苏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“你妈是被人——”
林秀芝话说到一半,突然卡住了。
猛的捂住嘴,整个人剧烈的咳嗽起来。
咳得弯下了腰,脸涨得通红。
钱萌萌赶紧过去拍她的背。
苏瓷站起来。
“姑婆!”
林秀芝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但她的眼神变了。
她看着苏瓷,用一种苏瓷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。
眼神里带着怕,也心疼,还夹着什么更深的东西,压了二十多年了。
“小瓷,”林秀芝抓住苏瓷的手,“你先把信看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妈把什么都写在信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