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辰时。
清风镇西头的老槐树据说已有三百年树龄，树干需三人合抱，树冠如伞，遮天蔽日。树下常年无人，只偶尔有鸟雀栖息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。
苏晓晓准时到达时，树下已站着一人。
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。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，身形瘦削，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。但当你仔细看时，会发现他的眼睛很特别——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星芒在旋转，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苏宗主很守时。”男子开口，声音也是平平无奇，没有任何特色。
“阁下约我至此，有何指教？”苏晓晓保持三步距离，灵力暗暗运转。
男子没有回答，而是仰头望着槐树的枝叶，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。半晌，他才缓缓道：“这棵槐树，三百年前还是一颗种子。当时有一只鸟衔着它飞过此地，种子落下，生根发芽。如果那天没有那只鸟，或者鸟飞得再高一点、再低一点，这颗种子可能就落在别处，长不成今天这棵树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晓晓：“苏宗主觉得，这是偶然，还是必然？”
苏晓晓心中警惕：“既有偶然，也有必然。种子能发芽是必然，落在何处是偶然。”
“好一个偶然与必然。”男子笑了，笑容很淡，转瞬即逝，“那你觉得，你出现在咸鱼宗，是偶然，还是必然？”
来了。苏晓晓神色不变：“晚辈不知。或许只是命运的安排。”
“命运……”男子重复这个词，眼中星芒流转加速，“那苏宗主相信命运可以改变吗？”
“信。”苏晓晓毫不犹豫，“否则修仙为何？逆天而行，本就是改变命运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男子点头，“但改变命运需要代价。有些代价，个人付得起。有些代价……会牵连无数人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苏晓晓本能地后退半步，保持距离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男子停下脚步，“我只是个传话的。有人让我问你三个问题，你如实回答即可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：你从何处来？”
苏晓晓心中一紧。这个问题天机阁主问过，她也含糊过去了。但眼前这人问得如此直接，显然不是能轻易糊弄的。
“从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她斟酌着措辞，“远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。”
“是不知道，还是不想回去？”男子追问。
“有区别吗？”苏晓晓反问，“反正都回不去。”
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点点头：“第二个问题：你身上的‘系统’，是什么？”
苏晓晓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系统……他知道系统！
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面上尽量平静：“晚辈不知阁下在说什么。系统……是指修炼体系吗？”
男子没有戳破她的谎言，只是继续问：“第三个问题：你想让咸鱼宗走到哪一步？”
这个问题相对安全。苏晓晓想了想：“让弟子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，让宗门在修仙界有一席之地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男子语气微妙，“不想开宗立派，不想名垂青史，不想飞升成仙？”
“那些太远，先顾好眼前吧。”
三个问题问完，男子又恢复了望天的姿势。这一次，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苏晓晓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，他才再次开口：“三日后，仙门大比报名。你们会分在丙组。”
苏晓晓一愣——分组应该是现场抽签决定，他为何如此肯定？
“丙组有七支队伍，其中三支是清风剑宗的附属宗门，两支与李剑一有旧。他们会联手针对你们。”男子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秘境积分赛的规则会有微调，新增‘随机事件’环节。大概率会出现对你们不利的事件。”
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，在既定规则和人为干预的双重压力下，你这个‘变数’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男子终于转头正视她，“苏宗主，你不是第一个变数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但你是最近百年里，波动幅度最大的一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抛给苏晓晓。铜钱入手冰凉，正面刻着“天命”，背面刻着“逆命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一个选择。”男子说，“仙门大比中，如果你遇到绝境，可以用这枚铜钱做决定。正面，顺应天命，接受失败，但能保全宗门。背面，逆天改命，搏一线生机，但代价未知。”
苏晓晓握着铜钱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——那不是灵力，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能量，而是一种更抽象、更接近“规则”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要给我这个？”
“因为命运需要选择，而选择需要工具。”男子转身，准备离开，“记住，苏宗主。观星者只观察，不干预——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。但有些人，已经开始忍不住伸手拨动命运的琴弦了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荡漾、模糊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苏晓晓站在原地，许久未动。手中的铜钱冰冷刺骨，仿佛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回到宗门后，她立刻召集核心弟子，将老槐树下的遭遇简单复述——当然，隐去了关于“系统”的部分。
“观星者……”顾长生眉头紧锁，“他们果然插手了。”
钱满满拍案而起：“这不公平！他们这是作弊！”
“大比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。”王富贵苦笑，“往年也有强队联手打压弱队的情况，只是这次针对得更加明目张胆罢了。”
李铁柱挠头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丙组七支队伍，五支是敌人，这还怎么打？”
“未必全是敌人。”苏晓晓冷静分析，“附属宗门也好，有旧也罢，他们之所以针对我们，无非是利益驱使。如果我们能展现出足够让他们忌惮的实力，或者……给出更大的利益，局面未必不能扭转。”
她看向王富贵：“报名需要多少灵石？我们账上还有多少？”
“报名费一百灵石，食宿交通预计两百灵石，再加上备用丹药、法器维修、人情往来……至少需要五百灵石。”王富贵快速计算，“账上目前只有三百出头，缺口近两百。”
“我去找孟婆前辈。”苏晓晓做出决定，“用安神香的独家代理权做抵押，先借五百灵石。”
“宗主，这会不会……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苏晓晓打断王富贵，“大比在即，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王富贵，你立刻整理一份详细的预算清单。李铁柱，抓紧时间改良几样可以在大比中使用的法器，要求是：成本低、效果奇、不违规。钱满满、顾长生，继续带队训练，重点是应对围攻和突发情况的配合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柳莺，你这几天跟着我，我要教你一种特殊的灵力探查技巧，或许能在大比中提前发现陷阱。”
柳莺眼睛一亮：“是！”
安排妥当后，苏晓晓独自回到静室，取出那枚铜钱，放在桌上。
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“天命”与“逆命”四个字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。
观星者……到底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？
如果真的在大比中遇到绝境，她该怎么选？顺应天命，保全宗门，但可能永远失去崛起的机会？还是逆天改命，搏一线生机，但可能付出无法预料的代价？
没有答案。
窗外传来弟子们训练的呼喝声，朝气蓬勃，充满希望。
苏晓晓收起铜钱，深吸一口气。
无论如何，先走下去吧。走到山穷水尽时，再做选择。
而此刻，千里之外的一座观星台上，几个身影正围着一面巨大的水镜。镜中映出的，正是咸鱼宗山门的景象。
“她收下了铜钱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。
“有趣的选择。”另一个声音轻笑，“你们猜，她会用正面，还是背面？”
“我赌正面。聪明人都知道顺势而为。”
“我赌背面。变数之所以是变数，就是因为他们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“赌注是什么？”
“一颗星辰的百年观测权，如何？”
“成交。”
水镜波纹荡漾，咸鱼宗的影像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。观星台上，只余风声和星辉。
命运之轮，已经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