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个时辰。寂灭王庭的广场上，祭坛已进入最后的预热阶段。暗金色的光芒从基座深处透出，像一颗缓慢苏醒的心脏，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。三百六十个符文节点全部处于“待激发”状态，只等夜无邪这个阵眼就位，整个阵法就会全面启动。
苏晓晓正在做最后一次全节点校验。她的精神力分成三百六十缕，像细密的探针，刺入每一个节点的核心。这种级别的多线程操作，即便有系统辅助，也让她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师姐，喝点这个。”钱满满递过来一个小玉瓶，里面是魔域特产的“凝神蜜露”，“幽泉将军刚送来的，说能快速补充精神力。”
苏晓晓接过，抿了一口。冰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果然感到一股清凉直冲识海，疲惫感稍稍缓解。
“顾师兄呢？”她问。
“还在偏殿那边。”钱满满压低声音，“他说要整理一下战神记忆碎片，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‘窃道者’的线索。”
苏晓晓点头，继续校验工作。但心中总有一丝不安——不是对仪式的不安，而是对顾长生状态的不安。自从接触到刺客残灰中的“饲主印记”后，顾长生体内的战神残魂就异常活跃，经常在他调息时自主浮现一些零碎的记忆画面。那些画面大多血腥、混乱，充斥着绝望的呐喊和某种……无法形容的“空洞”。
偏殿内。
顾长生盘膝坐在阵法中心，周围摆放着十二块从王庭古籍库借来的上古石板。石板上的文字早已失传，但刻画的图像依稀可辨：巨大的星空战场、破碎的天道法则、以及无数生灵化为虚无的恐怖景象。
他的双手平放在膝上，掌心向上。左掌凝聚着一缕灰黑色的气息——那是昨夜从刺客残灰中提取的湮灭能量；右掌则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雾——那是他用自己的剑气模拟的“战神气息”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
识海深处，那个沉睡已久的战神残魂缓缓“睁眼”。
【“又来了……那些蛀虫……”】
残魂的声音带着跨越万古的疲惫和……愤怒。它“看”向顾长生左掌的灰黑气息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不是声音的咆哮，而是规则层面的震动，震得顾长生的识海嗡嗡作响。
【“饲主印记……窃道者……果然，它们还没死绝……”】
“前辈，”顾长生用神识与残魂沟通，“您认识这些东西？”
【“何止认识……吾等的世界，就是被它们啃食殆尽的……”】
残魂开始传递记忆画面。
第一幅画面：一个繁荣到极致的世界。天空有九轮太阳，大地遍布灵脉，无数种族和谐共处，修行文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那是上古的“黄金纪元”。
第二幅画面：天空突然裂开无数细缝。没有敌人降临，没有灾难爆发，但整个世界开始“褪色”——生灵们渐渐失去热情，修行者道心溃散，连天地灵气都变得稀薄、惰性。
【“最初，吾等以为是大劫将至……拼命寻找原因，推演天机，互相猜忌，甚至爆发内战……”】
第三幅画面：战争。惨烈的、毫无意义的战争。曾经的盟友刀剑相向，师徒反目，道侣成仇。整个世界陷入疯狂的自毁。
【“直到最后一刻，才有人发现真相……战争本身，就是‘它们’想要的结果。”】
第四幅画面：在一个隐秘的祭坛上，几名身形扭曲的存在正在举行仪式。它们从虚空中牵引出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，投入祭坛中央的火焰。火焰中，浮现出各个战场上的厮杀景象——那些仇恨、愤怒、绝望，都成了火焰的燃料。
【“窃道者……它们窃取的不是宝物，不是功法，而是‘意义’本身。战争的意义，仇恨的意义，绝望的意义……越是强烈的情感，对它们来说越是美味的食粮。”】
第五幅画面：战神——或者说，顾长生的前世——率军突袭那个祭坛。大战爆发，祭坛被毁，但那几名窃道者却逃入了虚空裂痕。临逃前，其中一人回头“看”了战神一眼。
那张脸……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暗。
和昨夜刺客一模一样。
【“吾追入虚空，与它们的主子交手……然后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】
残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【“只记得……那东西不是生命，不是存在……它只是‘空洞’的具现化，是‘意义’的反面……它想吃掉一切，然后成为……‘唯一的意义’……”】
画面戛然而止。
顾长生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，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低头看向左掌——那缕灰黑色气息不知何时已消散大半，只剩下一点点残渣。而右掌的战神气息，也黯淡了许多，显然刚才的“记忆共享”消耗巨大。
但收获也是巨大的。
他明白了“窃道者”的目的，明白了虚无的本质，也明白了……为什么那些东西如此忌惮“喜悦”。
“因为喜悦是无法被‘饲养’的情感……”顾长生喃喃自语，“仇恨、愤怒、绝望，这些负面情绪可以被引导、放大、收割。但喜悦……真正的喜悦，发自内心的喜悦，是自发的、不可控的、无法被‘饲养’的。它就像野火，一旦点燃，就会不受控制地蔓延。”
他站起身，快步走出偏殿。
广场上，苏晓晓刚好完成最后一遍校验。看到他急匆匆走来，立刻迎上去：“顾师兄，怎么了？”
“我知道它们为什么要破坏仪式了。”顾长生的语速很快，“不是为了阻止虚无被击退，而是为了阻止‘喜悦’这个概念在魔域扎根。”
他简要分享了从战神记忆中得到的信息，最后总结道：“如果明天的仪式成功，魔域这片被虚无侵蚀最严重的土地，将第一次大规模地、集体性地产生‘喜悦’这种情感。这对窃道者来说，就像在它们的‘养殖场’里放了一把火——这把火一旦烧起来，就可能蔓延到其他界域，彻底破坏它们经营了上万年的‘意义牧场’。”
苏晓晓听完，沉默良久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缓缓道，“明天的仪式，不仅是一场治疗，更是一场……革命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顾长生点头，“喜悦对抗虚无，本质上是‘自发情感’对抗‘被饲养的空洞’。如果我们赢了，就等于向三界证明：这条路走得通。到时候，天庭、冥界、甚至人界的各大势力，都可能效仿。”
钱满满听得目瞪口呆：“那、那我们不是成了英雄？”
“也可能成为靶子。”苏晓晓苦笑，“那些窃道者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天的仪式如果成功，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面临更疯狂的报复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来。”顾长生握紧剑柄，“战神记忆里，上古先辈们失败，是因为发现真相太晚，整个世界的负面情绪已经被收割殆尽，无力回天。但现在不同——我们有准备，我们知道敌人是谁，我们也找到了对抗的武器。”
他看向祭坛中央那个即将承载夜无邪的阵眼位置。
“这一次，绝不让历史重演。”
就在这时，王庭深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——那是七大魔将抵达的信号。
仪式前的最后一个时辰，开始了。
苏晓晓深吸一口气，对顾长生和钱满满说：“准备就位吧。顾师兄，你守东侧，控制情绪能量输出阀门。钱满满，你跟我守西侧，负责陷阱的最终激活。”
“是！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
苏晓晓走向祭坛西侧的控制台，那里已站着二十名规则监察队的成员。墨符站在最前方，见她来了，微微躬身：“苏宗主，所有监测法阵已就绪。一旦检测到‘概念篡改’或‘意义窃取’行为，陷阱会在三息内启动。”
“不够快。”苏晓晓摇头，“陷阱的完全启动需要三十息。我们需要一个‘前置触发器’，在检测到异常的瞬间，就提前开始陷阱的预热。”
她快速在控制台上画出几个符文：“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，增加‘概念扰动监测点’。一旦监测到任何试图解析、复制、或截取情绪能量流的规则操作，不管对方有没有真正动手，陷阱立刻进入预热状态——这样可以把完全启动的时间压缩到十五息内。”
墨符眼睛一亮：“高明！这样就算对方只是试探，也会打草惊蛇！”
“就是要打草惊蛇。”苏晓晓看向广场四周那些严阵以待的湮灭军团士兵，“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敌人，而是确保仪式完成。只要能拖到仪式结束，就算祭坛被炸了，我们也算赢了。”
她的话很现实，也很残酷。
但这就是战争——不是比武切磋，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争。
远处，夜无邪在七大魔将的簇拥下，缓步走向祭坛。他已换上那身暗红色的魔尊礼服，长发以金冠束起，腰间悬着那柄漆黑长刀。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，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那是……期待。
对“感受”的期待。
对“活着”的期待。
苏晓晓看着他走上祭坛，站在阵眼位置，缓缓盘膝坐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按在控制台的核心符文上。
“各单位注意——仪式，即将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