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曉曉三人離開後，廣場上的氣氛開始微妙地分化。
那些魔族貴族、領主、氏族首領們聚在一起，低聲而激烈地討論著夜無邪最後那道命令。有人臉色鐵青，顯然對強制推行的“情緒喚醒計劃”感到抗拒——三千七百年習慣了空洞統治，突然要他們去培養、管理、甚至“感受”情緒，這無異于讓魚學習在陸地上呼吸。有人則眼中閃爍著精光，顯然嗅到了其中的機會——在舊秩序被打破、新規則尚未建立的窗口期，誰能率先適應，誰就可能佔據未來魔域權力的核心。
天界觀禮區，玉衡仙官已經起身準備離開。臨走前，他深深看了一眼祭壇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甦曉曉三人離去的方向，最終目光落在夜無邪身上。他微微皺眉，似乎在權衡什麼，然後對身邊的天將低聲吩咐了幾句，這才化作一道白光，消失在傳送陣中。
冥界的渡魂使者則安靜得多。三團幽藍色火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，其中一團火焰中傳出一段模糊的意念波動，直接傳向夜無邪︰
“魔尊新生，可喜。”
“然‘矛盾存在’，于輪回無位。”
“望自珍重。”
說完，三團火焰同時熄滅，像從未出現過。
夜無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冥界的意思——他現在這種半情半空的狀態，既不算完整的生命，也不算純粹的亡靈，輪回系統里沒有他的“位置”。這意味著如果哪天他死了，可能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，會直接……消散。
但他不在乎。
至少現在，他活著。
而那些異界觀察者，反應則更加直接。
大多數小勢力代表在儀式結束後就匆匆離場，顯然急著回去匯報今天這足以顛覆三界認知的變故。只有少數幾個膽大的、或者背後勢力足夠強大的，還留在原地，繼續觀察。
其中，喪鐘旅團的三人，始終沒有動。
他們依舊戴著金屬面具，安靜地站在觀禮區的角落，像三尊雕像。但夜無邪能“感覺”到，他們體內的“記錄裝置”仍在高速運轉，甚至……比之前更快了。
他們在記錄廣場上的一切——魔族貴族們的爭論，夜無邪對幽泉的安排，甚至那些正在撤離的士兵臉上殘留的激動表情。
他們在“采集數據”。
為他們的“主人”，采集關于“情緒對抗虛無”的第一手資料。
夜無邪右眼的深黑瞳孔中，那點冰冷的暗芒再次閃過。
但他依然沒有發作。
而是轉身，緩步走向王庭主殿。
幽泉緊隨其後。
“魔尊，”幽泉低聲匯報，“靜心殿已安排好，‘魂醫護衛隊’全員就位。另外，七大魔將請求覲見，他們想……”
“讓他們等著。”夜無邪打斷他，腳步不停，“現在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幽泉一愣︰“更重要的事？”
夜無邪沒有回答。
他走進主殿，穿過空曠的大廳，來到殿後一處隱秘的偏室。
偏室里沒有任何裝飾，只有一張黑曜石長桌，桌上擺放著三樣東西︰
第一樣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盒。盒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魔族古文，那是魔域最古老的封印符文，專門用于封存“概念級”的寶物。
第二樣，是一卷暗金色的卷軸。卷軸用某種未知生物的皮革制成，表面流淌著淡淡的規則輝光，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。
第三樣，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水晶球。球體內封存著一團不斷變幻的灰霧，灰霧中隱約能看到無數細碎的影像碎片在閃爍——那是魔域三千年來，對“虛無侵蝕現象”的所有觀測記錄，經過特殊處理後凝聚成的“知識結晶”。
夜無邪走到桌前，先拿起那個黑色玉盒。
他咬破右手食指——不是左手，因為左手的血已經帶著“情緒屬性”，不適合用于開啟這種古老的封印。
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滴在玉盒表面的符文中。
符文依次亮起，玉盒悄無聲息地滑開。
盒內，鋪著一層柔軟的黑色絨布，絨布上，靜靜躺著一枚……令牌。
不是之前給甦曉曉的那種“客卿令”，而是一枚更加古老、更加沉重的令牌。
令牌通體漆黑，材質非金非玉，入手冰涼刺骨。正面刻著一個復雜的立體徽記——那是魔域初代魔尊的“源血印記”，代表著魔域最高統治權的象征。背面，則刻著一個簡單的詞︰
【永盟】
夜無邪拿起這枚令牌，仔細端詳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將令牌輕輕放在那卷暗金色卷軸旁。
“這是……”幽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，“初代魔尊留下的……‘血源盟約令’？魔尊，您要用這個……和咸魚宗結盟？”
夜無邪點頭。
“可是……”幽泉急道，“這枚令牌自初代魔尊隕落後就再未啟用過！按照祖制，只有與‘生死與共、存亡相依’的勢力結盟，才能動用此令！一旦啟用，魔域就必須履行‘一方有難，另一方傾全族之力相助’的誓言！這、這代價太大了！”
夜無邪轉過身，看著幽泉。
左眼的琥珀色瞳孔中，映出幽泉焦急的臉；右眼的深黑瞳孔中，則映出幽泉影子內部那些劇烈波動的“防御性裂紋”。
“幽泉，”他平靜地開口，“你覺得，今天的儀式，是靠誰成功的？”
幽泉一愣。
“是靠魔域的十萬大軍？是靠七大魔將的武力？還是靠王庭積累三千年的資源？”
夜無邪搖頭。
“是靠一個人類女子，帶著她的師弟師妹，用我們從未見過的方法，冒著生命危險，幫我們撕開了虛無的裂縫。”
他拿起那枚“血源盟約令”。
“三千七百年，魔域一直在‘對抗虛無’。我們對抗的方式，是用血肉去填，用生命去耗，用一代又一代魔族的空洞，去延緩虛無侵蝕的速度。”
“但今天，有人告訴我們——對抗虛無，不只有‘消耗’這一條路。”
“還有‘治愈’這條路。”
他頓了頓，左眼的琥珀色瞳孔中，閃過一絲極淡的……暖意。
“這條路，是她指給我們的。”
“這條路，只有她會走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他將令牌輕輕放回桌上，“她不是‘盟友’。”
“她是……‘引路人’。”
幽泉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深深低下頭。
夜無邪又拿起那卷暗金色卷軸。
他展開卷軸，卷軸表面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魔族古文——那是一份標準的“同盟契約”，但內容明顯經過了特殊修改。
傳統的同盟契約，條款大多關于資源交換、軍事互助、情報共享。
而這份契約里，超過一半的條款，是關于“情緒研究”的︰
【條款三︰魔域無條件向咸魚宗開放所有情緒相關古籍、秘術、實驗記錄。】
【條款五︰咸魚宗在魔域進行情緒研究時，享有最高級別的研究自主權和安全豁免權。】
【條款七︰雙方共同成立‘情緒-虛無對抗研究所’，研究成果共享，但咸魚宗享有優先署名權和優先應用權。】
【條款九︰若情緒研究取得突破性進展，魔域有義務在三界範圍內推廣，咸魚宗有義務提供技術指導。】……
夜無邪快速瀏覽了一遍，確認無誤後，咬破左手食指。
一滴帶著淡金色光澤的血液，滴在卷軸末尾的“締約方•魔域”處。
血液滲入卷軸，化作一個清晰的、左半彩色右半灰暗的獨特簽名——那是他“矛盾存在”狀態在契約層面的具現。
簽完名，他看向幽泉。
“送去靜心殿，給甦宗主過目。如果她同意，請她簽字。”
幽泉鄭重接過卷軸︰“是！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夜無邪拿起那枚封存著觀測記錄的水晶球，“一起送去。告訴她，這里面是魔域三千年來對虛無的所有認知。希望對她的研究有幫助。”
幽泉小心翼翼地將水晶球收起。
最後，夜無邪拿起那枚“血源盟約令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轉身，走向偏室另一側的牆壁。
牆壁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，但當夜無邪將令牌輕輕按在牆上時，牆壁突然“活”了過來——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符文，符文如流水般涌動，最終在中央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。
凹槽的形狀，正好與令牌吻合。
夜無邪將令牌放入凹槽。
“ 。”
一聲輕響。
令牌與牆壁融為一體，表面的“源血印記”和“永盟”二字同時亮起，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。
光芒持續了三息，然後緩緩熄滅。
牆壁恢復原狀。
但夜無邪知道，從此刻起，魔域與咸魚宗的“血源盟約”，已經正式……激活。
一旦咸魚宗遇到無法抵抗的危機，這面牆就會感應到，然後通過令牌與契約之間的聯系，向整個魔域發出“血源召喚”。
到那時，魔域所有魔族，無論身在何處，無論正在做什麼，都必須放下一切，傾全族之力……馳援。
這是魔域最高的承諾。
也是夜無邪，能給出的……最重的謝禮。
他收回手，轉身看向幽泉。
“去吧。”
幽泉重重點頭，捧著卷軸和水晶球，快步離去。
夜無邪獨自留在偏室里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向靜心殿的方向。
天色漸暗，魔域的“夜晚”即將來臨。暗紅色的天空開始轉為深紫，王庭各處的魔晶燈逐一點亮，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火。
他能“感覺”到，靜心殿方向，有三道微弱但堅韌的“存在輪廓”——那是甦曉曉、顧長生、錢滿滿。
其中，甦曉曉的輪廓最黯淡，邊緣甚至有些模糊，那是精神力嚴重透支的表現。但輪廓內部，卻有一股奇異的“韌性”在支撐著，像野草般頑強。
夜無邪的左半身，傳來一陣微弱的……“擔憂”。
右半身則傳來冰冷的“分析”——“目標生命力37%，精神力9%，急需深度休眠。建議立即啟動安魂泉最高濃度模式。”
兩種感知同時存在。
他沒有壓制任何一方。
只是靜靜地……感受著。
感受著這種陌生的、“關心他人”的感覺。
感受著這種……“盟友”的感覺。
窗外，夜色徹底降臨。
王庭的燈火，在黑暗中，安靜地亮著。
像某種……承諾。
夜無邪的嘴角，那個生澀的笑容，在夜色中，緩緩浮現。
雖然依舊僵硬。
雖然依舊不對稱。
但至少——
這一次，是“真心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