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天光正盛。
第三演武场乙字区——这是学院专门划分给“非标准课程”使用的场地，位置相对偏僻，设施也较中心区简陋些。当苏晓晓一行十人抵达时，场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。
十七个学生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淡青色学员道袍，年龄看起来都不大，约莫相当于人间的十六七岁。但脸上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，反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。看到苏晓晓等人走来，他们整齐地躬身行礼，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学生见过诸位客卿仙师。”领头的少年声音清亮，但眼神躲闪。
苏晓晓目光扫过这十七张年轻面孔。
她能看出，他们并非自愿而来——至少不全是。有人眼中带着好奇，有人则是完成任务般的麻木，更有几个明显是被强制安排，脸上写满不情愿。
按照日程表，这是咸鱼宗在天庭职业技术学院的第一次“特色教学示范”，主题是“情绪修炼法基础应用”。学院方面只提供了场地和学生，至于教什么、怎么教，全由苏晓晓决定。
“诸位同学不必多礼。”苏晓晓微笑开口，“今日不是什么正式课程，大家放轻松些。我们只是……聊聊天，做一些简单的练习。”
这话让几个学生明显愣了一下。在天界，“教学”从来都是严肃的、有明确目标的，哪有“聊聊天”这种说法？
钱满满已经自来熟地凑到一个圆脸女生身边：“你叫什么名字呀？学什么的？”
那女生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才小声道：“学生明月，主修……基础符箓。”
“符箓好啊！”钱满满眼睛一亮，“我最喜欢画符了！虽然十张有八张会炸……”
这话让明月瞪大了眼睛——在天界，承认自己“会失败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。
苏晓晓没有立刻开始教学，而是让十七个学生围成半圆坐下，她自己则盘腿坐在他们面前，姿态随意得像在野餐。
“在开始之前，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。”她环视众人，“你们修炼的时候……快乐吗？”
这个问题过于突兀，学生们面面相觑，无人敢答。
许久，一个瘦高的少年才犹豫着开口：“修炼……是为了精进修为，是为了通过考核，是为了将来能为天庭效力。快乐……不是需要考虑的事。”
他说得很标准，显然是背诵过类似的教条。
“那如果修炼本身就是快乐的呢？”苏晓晓问。
学生们更茫然了。
修炼是苦修，是磨砺，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和精进——这是天界教育的基石。快乐？那太奢侈了，太不严肃了，太……不“天道”了。
苏晓晓看着他们的反应，心中了然。她没有继续追问，而是话锋一转：“那我们换个方式。今天不修炼，我们来玩个游戏。”
“游戏？”学生们更困惑了。
“对，游戏。”苏晓晓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十七枚小小的、打磨光滑的灵石片，“这叫‘情绪共鸣石’，是我从人间带来的小玩意儿。规则很简单——你们每个人拿一枚，然后尝试把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情绪，灌注进去。”
她示范性地拿起一枚，闭上眼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灵石片已经泛起温暖的橙黄色光芒：“比如我现在的心情，是‘期待’。期待和你们一起度过这段时光。”
灵石片在她掌心缓缓旋转，光芒柔和却不刺眼，散发着一股令人放松的暖意。
学生们将信将疑地接过灵石片。有人尝试灌注灵力，但灵石片毫无反应——这玩意儿不认灵力，只认“情绪”。
“不要用灵力，用感觉。”苏晓晓引导着，“想一想最近让你开心的事，哪怕很小的事。或者……让你烦恼的事也行。”
明月咬着嘴唇，盯着手中的灵石片。她想起昨日完成了一张复杂的“清心符”，虽然只是基础课程，但她画了三十七次才成功最后一次。当时好像……有那么一点点开心？
灵石片微微亮了，泛起很淡很淡的鹅黄色。
“很好！”苏晓晓立刻鼓励，“明月同学，你感受到了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明月有些慌乱，“就是……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？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苏晓晓微笑，“继续感受那一点点‘完成’的感觉。”
有了明月的先例，其他学生也开始尝试。
瘦高少年想起自己御剑术考核得了甲等，被仙师当众表扬——虽然当时只是松了口气，但现在回想，似乎……有点骄傲？他手中的灵石片泛起淡金色。
另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，想起昨晚偷偷看了一卷人间话本，那是她冒着被处罚的风险藏起来的。那种“做了不该做的事”的刺激感，让她手中的灵石片泛起一丝叛逆的暗红。
十七枚灵石片，陆续亮起。
虽然光芒都很微弱，色彩也各不相同，但确实亮了。
“现在，”苏晓晓说，“闭上眼睛，感受你们手中灵石片的温度。然后……试着去感受旁边同学灵石片的气息。”
学生们依言闭目。
起初，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但渐渐地，有人眉头微动——他感觉到右手边传来一股清凉的、薄荷般的情绪，那是旁边同学因为今天早餐多了一颗灵果而生的微小喜悦；有人则感觉到左前方传来淡淡的焦虑，像绷紧的弦，那是有人担心下午的考核。
这不是灵力感应，不是神识扫描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情绪层面的共鸣。
虽然微弱，但真实存在。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苏晓晓轻声问，“这就是‘情绪’——不是需要被压制的东西，而是一种可以感知、可以交流、甚至可以运用的力量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在人界，我们称这种力量为‘情绪灵力’。它不能让你一剑斩断山河，但能让你在疲惫时恢复精力，在焦虑时平复心境，在迷茫时找到方向。”
学生们睁开眼睛，看着手中还在发光的灵石片，眼神复杂。
有人觉得新奇，有人觉得荒谬，也有人……隐隐感到一丝被理解的温暖。
整整一个时辰，苏晓晓没有教任何“功法”，没有讲任何“理论”。她只是带着这十七个学生，玩了一个又一个“游戏”：
“情绪传递”——一个人把喜悦的情绪灌注灵石片，传给下一个人，看能在传递中保持多少纯粹；
“情绪调和”——两个情绪相反的人（比如焦虑和放松）尝试让灵石片光芒融合，找到平衡点；
甚至还有“情绪画像”——用不同颜色的情绪光芒，在空气中勾勒出简单的图案。
这些游戏在天界看来，简直幼稚得可笑。但在场的学生们，却从最初的拘谨，渐渐变得放松，甚至有人露出了来到天界后的第一个真正笑容。
课程结束时，苏晓晓收回灵石片，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——虽然大部分人脸上又恢复了谨慎，但眼底那点微弱的光，还没有完全熄灭。
“今天的‘游戏’就到这里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玩，明天同一时间，还是这里。如果不想来……也没关系。”
她没有布置作业，没有要求写心得，甚至没有说“下次要更好”。
只是挥了挥手：“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学生们面面相觑，最终还是整齐行礼，依次退场。
明月走在最后，离开前犹豫了一下，回头小声问：“苏……苏仙师，明天真的还能来吗？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苏晓晓微笑。
明月抿了抿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什么，快步离开了。
场地上只剩下咸鱼宗十人。
钱满满兴奋地蹦过来：“师姐！他们笑了！有好几个人都笑了！”
“嗯。”苏晓晓点头，看向一直默默旁观的顾长生，“长生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顾长生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他们……像很久没浇水的花，突然淋到了一点雨。”
虽然只是一点雨，但至少，花还活着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苏晓晓仰头看向那片永远明亮的天空，“第一天，能有这点反应，足够了。”
远处，一座高塔的顶层。
几面水镜悬浮在空中，镜中正是第三演武场乙字区的实时影像。
“记录：客卿苏晓晓，首次教学示范，未传授任何标准功法，以‘游戏’形式进行。学生参与度：中等。情绪波动检测：十七人均出现轻微正向情绪波动，峰值强度为正常值的一点三倍。”
一名仙官提笔记录，写到这里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
“此教学法……不合常规，但似乎……有效？”
水镜中，苏晓晓一行人正离开演武场。
她走在最前，衣袖被天风拂动，背后那条夜光咸鱼图案在明亮天光下若隐若现。
像一滴墨，滴进了纯净的水里。
虽然暂时还看不出会晕染成什么形状。
但至少，水不再是完全的无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