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辰子的论道帖在次日清晨送达客卿仙居。
那时苏晓晓正和众人在院中用早膳——说是用膳，其实只是分食几枚辟谷丹，搭配一小壶从人间带来的野茶。天界的“标准餐”是精炼过的灵气丹丸，营养充分，但索然无味。苏晓晓坚持保留这点人间习惯，算是对抗无处不在的标准化的一种微小反抗。
送帖的侍童很年轻，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，穿着炼丹院特有的赤边道袍，神色紧张。他将那封金色的论道帖双手捧上，声音发颤：“奉、奉丹辰子院主之命，送帖与苏仙师。”
苏晓晓接过帖子，展开扫了一眼，神色平静地合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回去告诉丹辰子院主，三日后辰时，论道台见。”
侍童如蒙大赦，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开。
等人走远了，钱满满立刻凑过来：“师姐，那老头真要跟你论道？他可是炼丹院首席啊！”
“嗯。”苏晓晓将帖子放在桌上，继续喝茶。
顾长生皱眉：“论道台一旦登台，便是学术死战。输了的一方，其学术观点会被彻底否定，在天界再无立足之地。这摆明了是要将我们赶出天界。”
“那也得他赢得过才行。”苏晓晓笑了笑，但笑意未达眼底。
她其实预料到会有阻力，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直接。丹辰子这种级别的仙师亲自下场，意味着天界保守派已经将她视为必须清除的“威胁”。
早膳草草结束。按照日程，今日上午咸鱼宗需要参加一场“三界道法创新研讨会·预备会议”。众人换上观礼袍，正准备出发，院外又来了人。
这次来的是两名身着深蓝色仙官服的中年仙师，胸前绣着“教务”二字。他们神色严肃，手中捧着几卷公文。
“苏掌门，”为首的仙师拱手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奉教务处之命，前来传达学院决议。”
苏晓晓停下脚步：“请讲。”
“经教务处研究，并报教研司备案，现对贵宗‘情绪修炼法示范课’做出如下调整——”仙师展开公文，朗声宣读：
“一、自即日起，示范课参与学生人数上限调整为二十人，需提前三日提交学员名单，经教务处审核批准后方可开课。”
“二、教学内容需提前七日提交教案，包括但不限于课程目标、理论依据、实践方法、预期效果等，由教研司三位以上执事仙师联合审查，通过后方可实施。”
“三、每堂课后需提交详细教学报告，附学生反馈及成效评估数据。报告需经所在院系首席仙师签字确认，方计入交流成果。”
“四、若有学生因参与示范课导致修炼进度滞后、考核失利或出现其他负面状况，责任由授课方承担。”
四条限制，条条苛刻。
尤其是最后一条——几乎是把所有风险都推给了咸鱼宗。
钱满满气得脸都红了：“这算什么？我们来交流，还要担这么多责任？”
仙师面不改色：“此为学院规定，旨在确保教学秩序与质量，望贵宗理解。”
苏晓晓静静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们遵守。”
两位仙师对视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配合。但很快恢复严肃，将公文副本交给苏晓晓，便告辞离去。
“师姐，你真答应啊？”钱满满急道，“二十个人！还要提前审核名单！还要交教案！这还怎么教？”
“教不了大课，就教小课。”苏晓晓语气平静，“教案可以写，报告可以交——至于怎么写、写什么，是我们的事。”
她收起公文，看向众人：“走吧，研讨会要开始了。”
研讨会在“问道堂”举行——这是学院专门用于学术讨论的场所，内部呈环形阶梯式布局，中央是发言台，四周可容纳数百人。
当苏晓晓一行人抵达时，堂内已经坐了近百人。除了各院系的仙师和学生代表，还有不少仙官模样的观礼者。玉衡也在，他坐在前排，看到苏晓晓进来，微微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会议主题是“三界道法发展趋势与创新路径”。按照议程，先是几位天界资深仙师做主旨发言，内容无非是“标准化是道法传承的基石”、“创新需在规范框架内进行”、“警惕非正统修炼法对年轻弟子的误导”云云。
发言过程中，苏晓晓能明显感觉到，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她这边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，有好奇，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轮到自由发言环节时，一位坐在丹辰子身旁的中年仙师率先起身——那是符箓院的一位副院主，道号“清玄真人”。
“贫道有一问，想请教苏掌门。”清玄真人声音清朗，目光直视苏晓晓，“听闻苏掌门提倡‘情绪修炼法’，主张将情绪融入符箓、炼丹、御剑等各道修行。贫道愚钝，不解情绪这种虚无缥缈、变幻无常之物，如何能与需要绝对精准、绝对稳定的修炼体系相融合？若弟子在画符时情绪波动，笔锋必然不稳；炼丹时心境起伏，火候必定难控；御剑时心绪纷乱，剑意焉能纯粹？此法岂非舍本逐末，自毁根基？”
问题尖锐，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苏晓晓。
苏晓晓缓缓起身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走到中央发言台，环视全场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清玄真人所言，确为天界修炼之共识——情绪是干扰，是需要被降服、被剔除的杂质。”
她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但我想请问诸位：上古时期，战神以一己之力镇守三界壁垒，与‘虚无’死战百年，靠的是什么？是绝对精准的剑法吗？是绝对稳定的功法吗？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“不。”苏晓晓自问自答，“他靠的是‘誓死守护’的决意，是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的孤勇，是‘身后即是家园’的悲悯——这些，都是情绪。”
她看向清玄真人：“真人说情绪虚无缥缈，变幻无常。但正是这种‘无常’，才是对抗‘虚无’侵蚀最有力的武器——因为‘虚无’本身，就是一种极致的‘有序’，一种要将万物都纳入绝对规范、最终抹杀一切意义的‘有序’。而要打破这种有序，恰恰需要一点‘无常’，一点‘意外’，一点……属于生命的、鲜活的不确定性。”
这番话说完，堂内落针可闻。
许久，丹辰子缓缓起身。
他身材高大，赤金道袍在堂内灯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。他没有看苏晓晓，而是面向全场，沉声道：
“苏掌门所言，听似有理，实则诡辩。”
“上古战神之事，年代久远，真相难考。即便真如苏掌门所说，那也是特定时代、特定人物的特殊选择，岂能作为普适之法？”
“天界传承万载，体系完备，规则严谨，正是这套体系，才让天界在‘虚无’侵蚀下屹立至今。若轻信所谓‘情绪修炼’之说，动摇根本，才是真正置三界安危于不顾。”
他转向苏晓晓，目光如炬：“苏掌门若真有信心，何不在正式场合，以确凿成果，证明你这套理论的价值？”
来了。
苏晓晓心中了然。这才是丹辰子真正的目的——逼她在大庭广众之下，以天界认可的方式，证明情绪修炼法的“科学性”。
“丹辰子院主想要什么样的证明？”她平静地问。
“简单。”丹辰子一字一顿，“你我各选一组资质、修为相近的‘问题学生’——那些修炼停滞、心态失衡、常规方法难以奏效的弟子。以一个月为期，你以‘情绪修炼法’教导，我以传统标准化方法教导。月末，以综合考核论胜负。考核项目包括但不限于修炼进度、任务完成度、心态稳定性等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为公平起见，考核标准和评委人选，可由教务处指定。如何？”
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这是赌约。
公开的、正式的赌约。
若苏晓晓赢了，情绪修炼法便能获得在天界立足的初步合法性；若输了，不仅她本人颜面扫地，这套理论也会被打入另册，再难翻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晓晓身上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，缓缓点头：
“好。”
“我接受这个赌约。”
话音落下，堂内一片哗然。
丹辰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。但他很快收敛情绪，沉声道：“那就一言为定。具体细节，稍后我会与教务处敲定，正式契约明日送达客卿仙居。”
“静候。”
苏晓晓说完，走回座位。经过玉衡身边时，她看到这位一直保持沉默的仙官，极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地，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里，有担忧，但更多的是……鼓励。
研讨会草草结束。
回客卿仙居的路上，钱满满紧张地抓着苏晓晓的袖子：“师姐，你真的要跟那个老头比啊？他可是炼丹院首席，在天界教了几百年学生！”
“比就比。”苏晓晓语气平静，“我们又不是没教过学生。”
“可这里是天界……”林小月小声说，“他们的考核标准，我们都不了解。”
“那就去了解。”苏晓晓停下脚步，看向众人，“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我们所有人的重心，都要放在这场赌约上。满满，你去打听那些‘问题学生’的情况；长生，你去研究天界的考核标准；小月、大牛、明明，你们负责辅助我备课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道光：
“既然他们给了我们一个舞台——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，咸鱼宗是怎么教学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