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西区小院已经醒了。
不是被强迫叫醒的紧张，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、带着期待的苏醒。王铁柱推开房门时，看见林小雨已经坐在院中石桌前，正小心地将一叠符纸装进布袋。那些符纸都是她这二十多天来的作品，有完整的“情绪符箓”，也有半成品的练习作。
“小雨师妹，这么早？”王铁柱打了个哈欠，伸展了一下筋骨。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暴走的灵力今天异常平静——不是被压制，而是像被驯服的野兽，虽然依旧强大，却已懂得配合主人的节奏。
“睡不着。”林小雨轻声说，手指抚过符纸边缘，“我想……再检查一遍。”
李秀儿也从厢房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几枚简易阵旗——那是她这些天在社恐结界的保护下，慢慢摸索出来的“静心阵”改良版。虽然功效只有标准阵法的四成，但体积小、启动快，最适合在考核中应急使用。
周明和赵小虎在厨房捣鼓早餐。他们用昨天从丹房“寻宝”来的几种变异菌菇，加上一些普通食材，熬了一锅热腾腾的“清心菇粥”。香气飘满小院时，钱满满像被无形线牵着一样闭着眼睛飘过来，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香！真香！”他端起一碗就喝，烫得直哈气，“周师兄，你这手艺可以啊！”
“是赵师弟发现的，”周明不好意思地笑，“他说这种‘蓝斑菇’煮粥时，会释放一种让人心神清明的香气。我们试了试，确实有效。”
苏晓晓从主屋出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：晨光微熹中，五个年轻人在院中各忙各的，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。没有临考前的焦躁，没有互相比较的紧张，倒像是准备去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……聚会？
“看来大家都准备好了。”她微笑道。
众人齐齐转头，看到她，脸上都露出笑容。
“师父，”钱满满嘴里塞着粥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咱们今天是不是要让丹辰子那老头儿开开眼？”
“不是为了让谁开眼。”苏晓晓摇摇头，“是为了展示你们这一个月学到了什么，成长了多少。记住，考核的对象不是丹辰子，也不是围观的人，是你们自己。”
她走到院中，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：“这一个月，你们学会了在资源短缺时自己想办法，学会了把困境变成课题，学会了团队协作，也学会了……接纳不完美的自己。无论今天考核结果如何，这些收获都是真实的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众人安静地听着，眼神坚定。
“现在，”苏晓晓拍拍手，“出发。”
同一时刻，东区炼丹院。
丹辰子已经站在院中一个时辰了。他身着一袭崭新的玄色仙师袍，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丹炉纹样，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庄重。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，泄露了他这一个月并不轻松。
五名弟子陆续从厢房出来。他们的制服也是新的，但穿在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——不是衣服不合身，是人。
赵大壮瘦了一圈，眼眶深陷，走路时脚步虚浮。孙婉儿脸色苍白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，手指一直无意识地互相掐着。周明（丹辰子组的周明）眼神呆滞，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。另外两名弟子也好不到哪去，个个神色紧绷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的弦。
“都打起精神！”丹辰子沉声道，“今日考核，关乎师门荣辱，更关乎你们的前途！这一个月，老夫倾尽资源培养你们，不是为了让你们在众人面前丢脸的！”
弟子们勉强挺直脊背。
“修为测试，你们五个全部提升了一小阶，这是实打实的成绩！”丹辰子继续说，“炼丹实操，成功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！任务完成训练，你们的效率是标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五！这些数据，老夫都已经呈报给考核组了！”
他走到每个人面前，目光如刀：“所以，今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训练时的水平发挥出来！不要紧张，不要失误，就像平时一样！”
孙婉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她想说“仙师，平时训练时我们吃了多少丹药才维持住那个水平”，想说“现在不让用那些临时激发潜力的丹药，我们真的能发挥出来吗”，想说“我心里好慌，手一直在抖”。
但她不敢说。
“出发。”丹辰子一挥袖袍，转身走向院门。
五名弟子默默跟上，脚步沉重。
辰时三刻，天庭职业技术学院主广场。
这座广场平时是学院举行大型典礼和集会的地方，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白色玉石，四周矗立着七十二根雕龙画凤的巨柱。今天，广场中央被划分出两个区域：东侧是考核区，已经布置好了各种测试法器和阵台；西侧是观摩区，此时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师生。
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“听说了吗？丹辰子仙师那个组，修为全部提升了一阶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一个月一阶？那得消耗多少资源啊？”
“苏教授那边呢？有什么消息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西区那个小院一直很安静，偶尔传出点笑声，也不知道在干嘛……”
“我听说他们在捡垃圾、做手工、还跑去扫丹房？这能练出什么来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反正今天见分晓。”
人群前排，玉衡仙官和一众学院高层已经就座。玉衡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，眉头微蹙——报告里，丹辰子组的数据华丽得耀眼，苏晓晓组的数据却……很零散。有情绪稳定性指数提升百分之二百的记录，有“自主解决问题能力评估表”满分的评价，还有一堆“非标准技能掌握情况”的描述，但就是缺少硬性的修为提升数据。
“玉衡师弟，看来这次赌约，丹辰子师兄赢面很大啊。”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师低声道，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“数据不会骗人，但数据也不能说明一切。”玉衡轻叹，“玄机师兄，你我都见过太多‘数据优秀’的弟子，最后道心崩溃、修为尽废的例子。”
老仙师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丹辰子组到了。
五人跟在丹辰子身后，迈着整齐但僵硬的步伐走入广场。他们的新制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却衬得脸色更加苍白。当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时，孙婉儿差点同手同脚，赵大壮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看，那就是丹辰子仙师的特训组！”
“气势不错啊，就是脸色怎么这么差……”
“压力太大了吧？毕竟今天这么多人呢。”
丹辰子面色如常，带着弟子走到考核区东侧指定位置，然后转身面对观摩区，微微躬身行礼。五名弟子机械地跟着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是训练了无数遍的木偶。
观摩区前排，丹辰子的一众支持者纷纷点头。
“这才像样！”
“修仙之人，就该有这种严谨端正的气度！”
“苏晓晓那边……怕是要被比下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西侧入口又传来动静。
这次先涌进来的是一阵……笑声？
钱满满走在最前面，正回头跟周明说什么，两人都笑得肩膀直抖。王铁柱和林小雨并肩而行，王铁柱手里提着个布包，林小雨小声跟他说着什么，手里还拿着一张符纸比划。李秀儿走在苏晓晓身边，虽然还是有些怯生生的，但至少能抬起头看路了。顾长生殿后，依旧是那副抱剑的冷峻模样，只是目光扫过广场时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他们没有统一的新制服，穿的都是平时的便装——有些甚至洗得发白了。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自然的、松弛的神情，和丹辰子组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那就是苏教授组？”
“看起来……好普通啊。”
“普通？你看他们的眼神！丹辰子组那边眼神都是木的，这边……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，但都很有神！”
苏晓晓领着弟子走到考核区西侧，也转身向观摩区行礼。她的动作随意自然，弟子们也跟着行礼——动作不标准，有人快有人慢，但每个人都带着真诚。
玉衡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双方到齐。”一位主持考核的仙师走到广场中央，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，“现在宣布考核规则。本次考核为期一日，分为三个部分：修为测试、任务完成、心态评估。每部分满分一百分，总分三百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边：“第一部分，修为测试。考核内容：一、基础灵力总量与精纯度；二、灵力控制精度；三、实战应变能力。考核方式：通过‘九重灵塔’进行综合测评。”
广场中央，一座九层白玉小塔缓缓升起，塔身流光溢彩。
“九重灵塔会根据每个测试者的实际情况，生成最适合的测试内容。每通过一层，得十分；九层全过，得九十分。剩余十分由考核组根据表现额外评定。”
观摩区响起一阵低语。九重灵塔是天庭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牌测试法器之一，据说能全面评估一个修士的修为根基，很难作弊。
“现在，请双方组长抽签决定测试顺序。”
丹辰子和苏晓晓同时走上前。丹辰子面色冷峻，苏晓晓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玉简筒摇晃，一枚玉签跳出。
主持仙师接过，朗声宣布：“第一组测试者——丹辰子仙师组，赵大壮！第二组测试者——苏晓晓教授组，王铁柱！”
赵大壮身体明显一僵。丹辰子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凌厉：稳住！
王铁柱则愣了一下，随即挠挠头，看向苏晓晓：“师父，我先上？”
“去吧。”苏晓晓点头，“记住，你体内那股灵力不是敌人，是你的伙伴。和它好好配合。”
王铁柱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向灵塔。
赵大壮也走了过去，两人在塔前相遇。赵大壮瞥了王铁柱一眼，见他神色平静，甚至还在活动手腕做热身，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。
凭什么？这个被分到“问题组”、连自己灵力都控制不住的家伙，凭什么这么从容？
“测试开始！”主持仙师高声道，“赵大壮，入塔！”
赵大壮咬咬牙，迈步走进塔门。白玉塔第一层亮起柔和的光芒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塔身上。
丹辰子双手负后，指节捏得发白。苏晓晓则找了个石凳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，分给旁边的林小雨和李秀儿。
“师父……”李秀儿捧着瓜子，哭笑不得，“这、这合适吗？”
“紧张又不能帮铁柱加分。”苏晓晓嗑了一颗，“不如放松点，相信他。”
观摩区前排，那位白胡子老仙师看到这一幕，眼角抽了抽：“这苏晓晓……也太不庄重了！”
玉衡却笑了：“玄机师兄，你仔细看她的弟子们。”
老仙师转头看去。西区考核区，剩下的四名弟子虽然也在关注灵塔，但没有人坐立不安。林小雨甚至真的开始嗑瓜子了，只是动作很轻，一边嗑一边盯着塔身，嘴里还小声念叨：“王师兄，加油……”
而东区那边，剩下的四名丹辰子组弟子，个个屏息凝神，身体绷得像石头。孙婉儿的手指快把掌心掐出血了。
就在这时，灵塔第二层亮了。
赵大壮通过第一层，用时……一刻钟。
紧接着，第三层亮起。
又过了一刻钟，第四层亮起。
观摩区响起低低的赞叹声：“不错啊，这速度……平均一刻钟一层，根基很扎实。”
丹辰子紧绷的脸色稍缓。赵大壮是他最看好的弟子，这一个月消耗的资源也最多，理应表现出色。
然而，当赵大壮进入第五层后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两刻钟过去了，第五层的光芒依然在闪烁，没有进入第六层。
又过了一刻钟，第五层的光芒突然剧烈波动了几下，然后……熄灭了。
塔门打开，赵大壮跌跌撞撞地走出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满头大汗，衣服都湿透了。他喘着粗气，抬头看向塔身——第五层。
“赵大壮，通过四层，得分四十分。”主持仙师平静地宣布，“考核组额外评定：灵力虚浮，根基不稳，控制力不足。额外分：三分。总分：四十三分。”
四十三分。
赵大壮呆住了。他明明在一个月内提升了一阶修为，明明在训练时能稳定通过六层，为什么……
丹辰子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下一个，”主持仙师看向王铁柱，“入塔。”
王铁柱拍了拍赵大壮的肩膀：“兄弟，辛苦了。”
然后他走进塔门。
第一层亮起。
观摩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想知道，这个被丹辰子判定为“问题学生”、据说连自己灵力都控制不好的家伙，能走到第几层。
一刻钟后，第二层亮起。
又一刻钟，第三层亮起。
再一刻钟，第四层亮起。
速度……和赵大壮一模一样。
丹辰子组的弟子们稍微松了口气——看来也就这样了。
然而，当王铁柱进入第五层后，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第五层只用了……半刻钟，就亮起了通往第六层的光。
第六层，同样半刻钟。
第七层，一刻钟。
第八层，两刻钟。
当第九层的光芒最终亮起时，全场哗然。
“九层全过？！”
“用时……总共不到一个半时辰？这比学院甲等弟子的平均成绩还快两成！”
塔门打开，王铁柱走了出来。他也满头大汗，但脸上带着笑，眼神明亮。更神奇的是，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平稳而凝实，完全没有赵大壮那种虚浮感。
“王铁柱，通过九层，得分九十分。”主持仙师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惊讶，“考核组额外评定：灵力凝实，控制精妙，应变灵活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测试过程中，测试者体内一股原本暴走的灵力，被完美融入了整体灵力体系，反而增强了实战能力。额外分：十分。总分：一百分。”
满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，西区考核区爆发出欢呼——钱满满直接跳了起来，周明和赵小虎击掌，李秀儿捂着嘴笑，林小雨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撒了一地。
而东区那边，丹辰子脸色铁青，他身后的四名弟子，面如死灰。
赵大壮看着王铁柱，嘴唇颤抖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铁柱走回西区，苏晓晓递给他一杯水：“感觉如何？”
“爽！”王铁柱一饮而尽，“师父，您说得对……那股灵力，真的是我的伙伴。在塔里，我跟它配合，好多难关都轻松过了！”
苏晓晓笑着点头。
主持仙师清了清嗓子，压下全场的喧哗：“下一组，丹辰子组孙婉儿，苏晓晓组李秀儿，准备！”
考核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广场上空的日头，正缓缓爬升。
距离今日考核结束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——这场赌约，恐怕不会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