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三息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锁定在顾长生怀中昏迷的苏晓晓，以及那位失态惊呼的白发老者身上。
“白老……您、您刚才说什么？”一名联盟长老声音发颤，不确定地求证，“功德司？上古天庭那个……执掌赏罚、界定功过、编纂《天律》的功德司？”
白发老者——道号“闲云散人”，是修真界少数以博闻强识、精通上古秘辛着称的隐世散修，此次被联盟特意请来作为顾问。他此刻却完全顾不上仪态，几步抢到近前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苏晓晓，却又在顾长生冰冷戒备的目光下停在三步之外。
“不会错……绝不会错……”闲云散人喃喃自语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，“老夫年轻时，曾在一处上古废墟中，侥幸寻得半块‘功德司’下属巡值仙官的残破腰牌。那腰牌虽灵力尽失，但其材质特殊，内蕴一丝极微弱的‘律法真意’。老夫参悟百年，才勉强捕捉到那缕真意的特质——秩序森严、权衡分明、判罚无情，却又暗含一线‘赏善之柔’……方才那女子身上泄露的气息，虽只一瞬，但其核心特质，与那残牌中的律法真意，同源同宗！甚至……更加纯粹、更加古老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玄明真君：“玄明真君！此女身上，恐有上古天庭功德司之正统传承！或是……身怀与功德司核心律法相关的至宝！”
“哗——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如果说“战神转世”和“忽悠道祖传人”还属于力量传承的范畴，那么“上古天庭功德司”这个名头，代表的就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——规则，秩序，法度。
上古天庭为何能统御三界？不仅仅因为强大的武力，更因为其建立了一套相对完善的天道规则执行体系。而功德司，便是其中负责记录功过、执行赏罚、维护这套体系运转的核心机构之一。传说中，功德司的核心律法《天律》，部分条文甚至直接引动了天道规则，具有言出法随的威能。
虽然上古天庭早已崩塌，功德司也烟消云散，但“律法”、“秩序”这些概念，在任何时代、任何势力中，都有着特殊的分量。一个可能掌握了部分上古天庭律法真意或至宝的人……
“荒谬！”玄明真君厉声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，他脸色铁青，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，“闲云道友，莫要捕风捉影！仅凭一丝似是而非的气息，怎能断定与功德司有关？况且，即便真是功德司遗泽，又怎能证明此女是‘正统传承’而非‘巧取豪夺’？上古至今，流落各地的天庭遗物还少吗？！”
他必须压住这个势头。功德司的名头太大了，一旦坐实，今日的“审问”性质将彻底改变——从质疑一个下界宗主的传承来历，变成了可能冒犯“上古秩序维护者”的传人。即便只是“可能”，也足以让很多中立派心生忌惮，甚至倒戈。
“真君此言差矣。”闲云散人此刻却异常坚持，他学术考证的性子被完全激发，“老夫可立下心魔大誓，所言气息比对绝无虚假！至于是否正统传承……真君方才的‘鉴真法域’难道没有感应？那股律法气息，是从她传承核心深处自然流露，与那忽悠道祖的传承波动交织一体，绝非外物依附之象！此乃‘传承融合’之兆，说明功德司律法真意，已是她自身道基的一部分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转向众人，声音洪亮：“诸位！上古天庭崩陨，天道规则自此多有缺漏，三界秩序紊乱，此乃万年来诸多灾劫的根源之一！若此女真身负功德司正统，或能补全部分律法真意，于三界乃是大功德、大机缘啊！吾等岂可再行逼迫、戕害之事？！”
这番话，掷地有声。
几名原本态度摇摆的联盟长老，眼神明显动摇了。他们或许不懂太深的上古秘辛，但“补全规则”、“三界功德”这些词的分量，他们听得懂。更重要的是，闲云散人在修真界的口碑一向极好，他如此笃定地以名誉甚至心魔大誓担保，可信度极高。
玄明真君感受到局面正在失控。
他盯着昏迷的苏晓晓，又看了看如临大敌、浑身气息隐而不发的顾长生，心中念头急转。今日之事，已不可能按照原计划进行。继续强硬施压，先不说那战神转世的小子会不会暴起发难，光是“逼迫疑似功德司传人”这个名头，就足够让清微仙域的上峰头疼。
必须暂时撤退，重新评估。
“……即便如闲云道友所言，此事关系重大，更需谨慎查证。”玄明真君压下火气，语气稍微缓和，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此女昏迷，显然是因为强行催动传承、神魂受损。今日便到此为止。”
他目光扫过顾长生：“好生照看你家宗主。七日之后，本君会再来。届时，希望她已苏醒，并能给出一个更清晰的解释。若真是功德司正统……清微仙域，乃至上界各方，自有礼数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既保留了再次调查的权力，又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顾长生一言不发，只是将苏晓晓抱得更稳了些，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，刮过玄明真君和每一位调查团成员的脸，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玄明真君冷哼一声，袖袍一拂：“我们走。”
青色法域消散。调查团众人神色各异地跟着玄明真君退出议事厅，不少人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多看苏晓晓几眼，眼神复杂难明。
闲云散人落在最后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，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。
“此乃‘养神温魄丹’，对神魂损耗有奇效。”他低声对顾长生道，“老夫别无他意。只是……若她醒来，可否代老夫问一句：那律法真意中，可有一篇名为《劝善规过疏》的残章？老夫追寻此章下落，已逾三百年。”
说完，他深深看了苏晓晓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议事厅内，只剩下咸鱼宗自己人。
“长生，晓晓怎么样？！”钱满满第一个冲上来，急得眼眶发红。王富贵和李铁柱也围了过来，满脸担忧。
顾长生小心地将苏晓晓平放在一旁的软榻上，手指搭上她的腕脉，一丝极其温和的神力缓缓探入。片刻后，他眉头紧锁。
“神魂消耗极大，近乎枯竭。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个……”他沉声道，“她识海中，那团一直活跃的‘光’——就是她说的‘系统’——此刻异常沉寂，几乎感应不到波动。似乎是为了保护她，强制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。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他们都清楚“系统”对苏晓晓意味着什么——不仅是金手指，更是她统筹一切、推演方案、甚至模拟传承的核心。系统休眠，意味着苏晓晓最大的依仗暂时瘫痪了。
“而且，”顾长生继续道，语气凝重，“方才泄露的那股‘律法气息’……确实存在。它并非独立，而是与晓晓的识海、与那系统光团，有着极深的交融。闲云散人没说错，这气息，似乎本就是她‘道基’的一部分，只是之前一直被某种力量完美隐藏着。”
“是系统在隐藏它？”王富贵敏锐地抓住关键。
“很可能。”顾长生点头，“方才系统过载休眠，这隐藏机制失效，气息才泄露出来。”
李铁柱挠挠头：“那……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。”
“福祸难料。”顾长生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微蹙的苏晓晓，眼神幽深，“‘功德司正统’的名头，会吓住一部分人，也会引来更贪婪、更疯狂的觊觎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晓晓从未向我们提过这股‘律法气息’。要么是她自己也不知道，要么……是她认为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。”
钱满满握紧了拳头：“不管怎样，先让师姐醒过来！我去准备最好的安神香！”
王富贵则走到桌边，拿起闲云散人留下的玉瓶，仔细检查：“丹药没问题，品质上乘。这老头……似乎真的只是痴迷上古学问。”
“可以给晓晓用。”顾长生做出判断，“但她神魂的恢复，关键恐怕在于系统何时能重新启动。”
他将那枚养神温魄丹小心喂入苏晓晓口中，以神力化开药力。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稍稍恢复一丝血色，呼吸也平稳了些，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铁柱，加强宗门所有警戒，防御阵法全开。富贵，留意外界所有关于今日之事的传言动向。满满，你去安抚宗门弟子，就说宗主练功偶有所得，正在闭关巩固，一切如常。”顾长生迅速吩咐，“在晓晓醒来之前，我们必须稳住。”
三人郑重点头，立刻分头行动。
顾长生独自守在软榻边，目光久久落在苏晓晓脸上。
战神复苏的记忆，让他对“规则”、“律法”这些概念有着更深的认知。功德司……那是连当年的战神“钧天”也要保持几分敬意、遵循其基本裁定的机构。它的核心律法真意，怎么会出现在晓晓身上？还与她从忽悠道祖那里继承的系统（补天程序）深度融合？
忽悠道祖、战神、功德司律法、补天程序……还有晓晓那特殊的“异数”灵魂。
这些碎片，似乎正在拼凑成一幅远超想象、牵连万古的宏大图景。
而晓晓，正处在这图景最中心的风暴眼。
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，低语如誓言：
“无论你身上还有多少秘密，无论前路还有多少狂风骤雨……这一次，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窗外，暮色渐沉。
清风镇试点网络依旧在默默运转，收集着镇民们晚炊时分的温馨笑谈。而关于咸鱼宗议事厅内发生的一切，已化作无数隐秘的讯息，通过不同渠道，飞向三界各个角落。
山雨欲来，风已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