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魚宗主峰之巔,原本用于宗門大典和重要議事的“觀雲殿”,在昨夜的風暴中幸運地只受到了輕微的波及。此刻,這座古樸恢弘的大殿被臨時征用,成為了戰後第一次跨勢力高層會議的場所。
殿內氣氛肅穆凝重。代表咸魚宗出席的是王富貴和李鐵柱。王富貴臉色依舊疲憊,但眼神恢復了慣常的銳利與精明;李鐵柱則顯得有些局促,他更擅長埋頭處理陣法與技術問題,而非此類高層外交場合,但他代表著宗門此刻勉強維持運轉的“筋骨”,必須出席。
代表冥界一方的是孟婆與黑白無常。孟婆拄著拐杖,坐在一張樸素的藤椅上,閉目養神,仿佛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,但那沉穩如山的氣息卻無人敢于忽視。黑無常與白無常則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後,如同兩尊沒有生命卻令人望而生畏的雕塑,冰冷的目光偶爾掃過殿內,帶來無形的秩序壓力。
魔域的代表則是幽泉麾下兩名傷勢相對較輕、頭腦也較為清醒的副將——一名身材高瘦、面容冷峻、額生獨角、名為“角犀”的魔族戰將,以及一名體型敦實、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、氣息剽悍、名為“石磐”的魔督。幽泉本人重傷未醒,依舊在魔氣濃郁處接受緊急救治。兩位魔將面色沉痛,眼神中燃燒著對歸寂教的熊熊怒火與復仇的渴望,但都勉強保持著克制,靜待會議開始。
天界方面,玉衡星君無法真身下界,但他通過一面懸浮在殿中、邊緣流淌著星輝的虛幻水鏡,投射下了清晰的虛影。他神色同樣凝重,眉頭緊鎖,顯然天界的局勢也不容樂觀。
除此之外,殿內還有兩處“虛席”。一處放置著一枚散發著淡淡檀香、繡著金色“禪”字的錦囊,代表枯榮禪院雖未親至,但關注並認同此次會議。另一處則是一只以翠綠藤蔓編織的小巧空籃,代表著百草翁的立場。
會議由王富貴主持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種種情緒,開門見山,聲音清晰而冷靜︰
“諸位前輩,道友。客套話就不多說了。昨夜之戰,咸魚宗遭逢大劫,幸得冥界、魔域諸位仗義援手,以及天界玉衡星君的暗中斡旋,方得慘勝,保住宗門根基。此恩,咸魚宗銘記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方代表︰“然,擊退的不過是一支先鋒,斬斷的也只是一條‘觸手’。真正的敵人——‘歸寂教’,其真面目、其龐大程度、其終極目的,我們如今才窺見冰山一角。”
說罷,他示意李鐵柱。李鐵柱立刻啟動一個簡易的留影陣法,將之前審訊俘虜時獲取的那些模糊畫面(經過處理,隱去了最敏感的部分)以及影七等人供述的關鍵信息(關于“萬物終寂”信仰、“逆流者”定義、對甦曉曉和顧長生的針對、以及那半卷古老書卷的線索),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面前。
畫面播放完畢,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。唯有玉衡星君虛影的目光,在听到“功德司律法真意”和“古老書卷”時,明顯閃爍了一下。
“萬物歸于虛無……加速終結進程……”角犀副將聲音嘶啞,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,“這群瘋子!他們想毀掉的不只是某個宗門,而是……一切?!”
“所以,在他們眼中,甦宗主試圖連接眾生情緒、穩定規則、對抗虛無侵蝕的‘情緒網絡’,以及她身上可能補全部分上古秩序的律法傳承,就成了必須清除的‘逆流’。”孟婆緩緩睜開眼,聲音蒼老而平緩,“而那戰神轉世的小子,身負危險的‘容器’,又是甦宗主最堅定的守護者,自然也是眼中釘。”
白無常接口,聲音冰冷無波︰“據俘虜殘念所示,此教派組織嚴密,信奉扭曲,行事詭譎。其‘種子’滲透之術防不勝防。此次雖重創其‘蝕部’一隊,但其根基未損,報復與後續行動,只是時間問題。”
“玉衡星君,”王富貴轉向水鏡中的虛影,“天界對此等邪教,可有記載?天庭態度如何?”
玉衡星君輕嘆一聲,虛影顯得有些飄忽︰“上古末期,秩序崩壞之時,確有一些極端思潮與邪教滋生,信奉‘萬物終滅’、‘回歸混沌’者不在少數。但大多隨著天庭重建、秩序漸穩而消散或轉入地下。這‘歸寂教’……其教義之極端純粹,組織之嚴密隱蔽,恐是蟄伏萬載、積蓄而成的龐然大物。天庭內部對此等‘虛無主義’邪說,向來是堅決打擊的態度。然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面露難色︰“然目前天庭焦點,大半被甦宗主的‘多重身份’所吸引。司法天神一系認定甦宗主身懷‘不穩定禁忌傳承’,必須控制審查。昨夜之戰,雖有‘歸寂教’現身,但在他們看來,或許只是‘邪魔內訌’,或是咸魚宗‘引狼入室’的佐證。要說服天庭將主要矛頭轉向追查‘歸寂教’,並公開支持甦宗主及貴宗,難度極大。吾已盡力陳說,但……阻力重重。”
王富貴的心沉了沉,但並未意外。這原本就在預料之中。
“星君能盡力周旋,已是大恩。”王富貴拱手,隨即目光變得堅定,“既如此,我等便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于天庭的‘明察’。敵人已亮出獠牙,目標明確。我等必須聯合一切可聯合之力,主動應對。”
“王主管有何打算?”石磐魔督甕聲甕氣地問道,拳頭捏得嘎嘎響,“只要能為幽泉大人報仇,掃平這群見不得光的臭蟲,我血戰城兒郎,願為前鋒!”
角犀副將也重重點頭,表示贊同。
孟婆緩緩道︰“冥界與魔域不同,職責在于維系生死輪回秩序。公然大規模介入陽間征伐,于規不合。不過,”她話鋒一轉,“‘歸寂教’行‘虛無侵蝕’之事,擾亂陰陽,消解魂體意義,已觸及冥界根本職責。老身可聯絡幾位老友,在情報、針對‘虛無侵蝕’的防護與淨化之法、以及對被侵蝕魂魄的救助方面,提供有限協助。至于黑白無常二位,他們此次出手,已是破例,後續恐難直接參與正面戰斗,但可在秩序層面,繼續提供必要支援與咨詢。”
黑白無常微微頷首,算是默認。
枯榮禪院的錦囊無風自動,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檀香,一道平和卻充滿力量的意念傳入眾人腦海︰“降魔衛道,佛門有責。然我禪院功法特殊,不便直接介入殺伐。可提供‘鎮魂安神’之法門,助抵御‘意義侵蝕’;若尋得那‘古老書卷’線索,涉及‘時間混亂’之域,我禪院‘枯榮禪法’或可提供些許參悟與庇護。”
百草翁的藤籃也輕輕搖曳,傳出蒼老而執著的意念︰“老夫所求,唯《勸善規過疏》殘章。若此物與甦宗主所尋之‘古物’相關,老夫願傾盡所能,提供一切關于上古遺跡、時間亂域、以及靈藥救治方面的知識與資源。”
王富貴心中稍定。雖然無法立刻得到冥界、魔域大軍或天庭的公開全力支持,但至少獲得了關鍵的、各有側重的援助承諾。這比孤軍奮戰要好太多。
“既如此,我提議,”王富貴聲音提高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,“我等各方,即刻建立‘抗虛同盟’!不設固定總部,不立復雜章程,以情報共享、資源互助、針對‘歸寂教’及其‘虛無侵蝕’進行專項合作為核心!”
“同盟首要目標有三︰一,保護甦曉曉宗主、顧長生師兄及其傳承,挫敗‘歸寂教’針對他們的清除計劃;二,加速推進‘情緒-信念網絡’計劃,以此作為對抗‘虛無侵蝕’、凝聚眾生正面意念的陣地與武器;三,追查‘歸寂教’更多據點、首腦及那‘古老書卷’下落,伺機進行打擊與奪取!”
他看向眾人︰“諸位,意下如何?”
玉衡星君虛影率先點頭︰“此議甚好。吾雖不能代表天庭,但可代表個人及所屬派系,加入此情報共享網絡,並在天界力所能及範圍內,為此同盟行動提供便利與掩護。”
“冥界附議。”孟婆點頭。
“魔域附議!”角犀與石磐同聲道。
枯榮禪院錦囊與百草翁藤籃也散發出贊同的意念波動。
“好!”王富貴精神一振,“既如此,同盟暫定。具體聯絡方式、情報交換機制、資源調配原則等細則,稍後由我與鐵柱會同諸位代表詳議。眼下最急迫之事︰一,全力救治我方重傷人員;二,修復咸魚宗防御,防備‘歸寂教’可能之報復;三,開始著手調查‘時間混亂之地’與‘古老書卷’線索!”
一場在廢墟之上、強敵環伺之下、由多方勢力基于共同威脅與利益而締結的松散同盟,就此初步成型。它的未來充滿變數,但至少,在無盡的黑暗長夜里,點亮了幾簇可以相互依偎、抱團取暖的篝火。
會議結束後,王富貴獨自留在空曠的大殿中,望著殿外漸漸升起的朝陽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師姐,師兄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“盟友,我們找到了。路,也勉強指出來了。接下來……該你們了。”
而在靜室之中,沉睡的甦曉曉,眉心那點金光,仿佛感應到了外界凝聚的意志與決心,于無人察覺的深度,極其輕微地,躍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