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法旨带来的影响,如同春水融冰,在随后的数日内迅速而深刻地改变了咸鱼宗的外部环境。
最先感受到变化的,是负责对外联络与情报收集的王富贵。他案头堆积的玉简和传讯符,在法旨降临后的短短两天内,数量翻了一倍不止。但内容与之前截然不同。那些曾经避之不及、甚至暗中落井下石的中小宗门和商会,如同雨后的蘑菇,纷纷冒了出来。言语间,再无之前的冷淡与推诿,取而代之的是热情洋溢的问候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、以及拐弯抹角的合作意向。
“四海阁最新消息:东域青岚宗、流云剑派等十三家此前响应‘诛邪檄文’的中立宗门,已悄然撤回了派驻正心剑宗的联络人员,并公开表示‘对咸鱼宗与天庭合作新项目表示关注与期待’。”
“西漠‘万宝商会’主动联系,希望能成为咸鱼宗‘情绪网络’相关材料与技术的‘友好合作方’,表示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提供一批高品质‘静心玉髓’,作为‘支持三界和平事业’的贺礼。”
“北境散修联盟内部风向转变,主和派占据上风。有数位颇具声望的散修大能,通过隐秘渠道递来拜帖,希望能‘参观学习’咸鱼宗的情绪网络建设经验。”
王富贵看着这些如同雪片般飞来的信息,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解气与疲惫的复杂神情。他拿起四海阁最新那份情报,对坐镇中枢的李铁柱扬了扬,嗤笑道:“瞧瞧,这嘴脸变得可真快。之前恨不得跟咱们划清界限,生怕被‘诛邪’的余波波及。如今看到天庭都发了法旨,立刻又想来分一杯羹。什么叫墙头草?这就是最典型的墙头草。”
李铁柱正在调试一组新到的“天晶”材料——这是天庭提供的首批资源支持,品质极高,对修复和升级大阵核心有极大帮助。他头也不抬,瓮声瓮气地说:“富贵哥,你不是常说‘在商言商,利益驱动’吗?这些人不过是遵循了你的理论罢了。”
王富贵闻言一愣,随即失笑:“好你个铁柱,学会拿我的话堵我了。不过……说得没错。利益驱动的联盟虽然不牢靠,但在利益一致时,却也最有效率。既然他们想‘合作’,那就谈。不过,主动权现在在我们手里,条件得由我们来定。”
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迅速在玉简上勾勒出几条原则:“一,技术核心绝不外泄,只提供成品或基础材料层面的合作。二,合作必须附带情报共享义务,尤其是关于‘虚无侵蚀’和‘归寂教’活动的任何蛛丝马迹。三,任何试图利用合作之名打探核心机密或暗中掣肘的行为,一经发现,立即终止往来,并列入‘永不合作’名单。”
李铁柱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王富贵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,难得露出一丝笑容:“师兄醒了,看到你把宗门经营成这样,应该会很欣慰。”
提起顾长生,王富贵的眼神柔和了一瞬。他望向静室方向:“师兄那边,今天如何?”
“恢复得比预期快。”李铁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喜色,“孟婆婆说,天庭法旨蕴含的‘秩序认可’之力,似乎对他体内‘容器’的稳定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正向影响。虽然微弱,但确实是良性的。估计再有个三五天,就能彻底清醒过来,到时候战斗力能恢复个五六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钱师姐那边也稳定多了,已经能下床走动,就是左臂暂时还使不上力,情绪也还有些低落。但至少,人没事了。”
这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。王富贵长舒一口气,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。天庭的官方认可,不仅带来了资源与地位,更在无形中为咸鱼宗披上了一层“合法”的外衣,使得那些明面上的恶意与围攻不再敢那么肆无忌惮。而随着压力的缓解,宗门内部重建的速度也在加快,弟子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然而,地位的提升也意味着更复杂的责任与更隐蔽的风险。
就在王富贵与数个新“合作伙伴”初步接洽的同一天,玉衡星君发来了一封加密的私人信件。信中没有官方辞令,语气坦诚而直接:
“王主管,恭喜贵宗获得官方认可。但有几件事,望你知悉:第一,司法天神虽在法旨上加盖了‘暂不反对’印记,但其部下仍有不少人对贵宗持强烈敌意。若网络运行出现任何差错,哪怕只是微小的能量波动异常,都可能被他们放大利用,作为反攻的借口。请务必确保试点区域的稳定与安全,留好详尽的数据记录,以备查验。”
“第二,‘抗虚无总体方案’是天庭内部一个庞大的、涉及多方利益的框架。贵宗目前只是被纳入其‘辅助支线’,这意味着主要资源和功劳仍会归于主流执行部门。但在关键时刻,这份‘辅助’身份也能为你们提供一层保护伞。建议贵宗主动与主管此方案的‘司辰殿’建立良好沟通,多汇报,少争功,稳步积累信誉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关于‘枢纽’古物和‘时间混乱之地’,我在天庭库藏的绝密档案中,找到了一份极为古老、几乎被遗忘的记录。记录提及一处名为‘隙间回廊’的所在,据说是一条被上古大战撕裂后自行愈合、但愈合不完全的‘时空伤疤’,内部时间线极其混乱,过去与未来交织,且有大量被‘遗忘’或‘放逐’的残存物飘荡其中。若‘枢纽’古物真如百草翁前辈所推测的那样流落在外,此地可能性极大。但记录中也明确标注:‘隙间回廊’入口不固定,且受某些‘高阶规则’所限,非特定时机或持有特定信物者不可入。具体细节,记录中并未详述。但我会继续追查。”
王富贵反复看了三遍这封信,心中的喜悦被这份沉甸甸的提醒冲淡了几分。地位的确立,意味着更多的目光、更高的期待、以及更深的漩涡。而在那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,暗处的毒蛇依旧在伺机而动。
他小心地将玉衡的信件收起,对李铁柱道:“铁柱,加快阵法的修复和升级。把天庭给的那批‘天晶’和‘星河砂’,优先用在核心防御和‘情绪共鸣’增强模块上。还有,联系慧明大师和采薇姑娘,请他们开始着手收集关于‘隙间回廊’的一切信息。我们得在师兄醒来前,把这条路探出个大概来。”
李铁柱点头应下,转身忙碌起来。王富贵则走到窗前,看着下方越来越有生气的宗门。三色柔光在暮色中缓缓流转,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讨论着新任务和新合作,偶尔爆发出年轻而快活的笑声。
压力缓解了,地位也有了,但路还很长。咸鱼宗这艘经历了风暴的小船,如今虽然扯起了合法的帆,但前方依旧是未知的海域。他握了握拳,转身回到案前,继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、代表着新机遇与新麻烦的外交文书。
而当第一缕晨光再次升起时,静室中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如同长剑归鞘般的低吟。顾长生紧闭多日的眼睑,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