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已分别送出，带着加密的流光消失在跨域传送阵中。技术团队在李铁柱的带领下，已进入封闭研发状态，开始搭建试点所需的基础系统架构。王富贵则被苏晓晓强制命令去休养，此刻大概正在自己的洞府里鼾声如雷。
议事堂再次恢复了空旷安静，但苏晓晓的心绪却难以平静。
她没有回静室，也没有处理堆积的日常宗务，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咸鱼宗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景台。这里视野开阔，可以俯瞰整个清风镇，远眺更广阔的平原与隐约的山脉轮廓。晨风带着草木清香，试图拂去她心头的沉郁，却收效甚微。
“小功，调出‘咸鱼币’草案的核心风险推演模型，以我作为决策主体的视角，进行沉浸式模拟推演。”苏晓晓在心中默念。
【指令确认。启动沉浸式风险推演模式。基于草案数据、三界当前形势数据库、宿主性格与决策偏好模型，生成模拟环境……生成完毕。】
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幻。观景台依旧是观景台，但下方清风镇的景象却瞬间加速流转，如同按下了百倍速的快进键。她“看到”草案被盟友接纳，试点启动，“咸鱼币”在几个区域迅速流通起来，网络扩建速度因资源充沛而明显加快，甚至有不少中小势力为了获取“咸鱼币”带来的好处，主动申请接入网络……
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。模拟时间推进到“一年后”。
忽然，模拟画面中，“望舒城”的主节点塔图标闪烁起刺目的红光。【警告：检测到高强度“虚无”侵蚀集中爆发，望舒城区域网络负载激增500%，能量储备急速消耗。】系统警报声在她意识中尖啸。
紧接着，模拟的“市场”开始反应。原本稳定的咸鱼币兑愿力能量汇率剧烈波动，恐慌情绪通过网络本身蔓延，持有者开始疯狂抛售咸鱼币兑换实体资源或要求兑付能量，引发挤兑。“众生能量金库”储备线在模拟光幕上急速下滑，很快就逼近了草案中设定的“警戒线”。
【委员会就是否启动‘最后贷款人机制’进行紧急表决……表决陷入僵局。冥界代表要求优先保障忘川节点，魔域代表质疑数据真实性，人界部分代表担心引发更大范围恐慌……表决未能在规定时限内通过。】
挤兑蔓延，信用崩塌。咸鱼币价值腰斩，再腰斩，最终在模拟图表上变成一条几乎贴地的直线。随之崩溃的，是网络本身的公信力——“连自己发行的钱都保不住，还能保护我们吗？”这样的质疑以瘟疫般的速度传播，导致数个区域节点被当地势力强行断开连接，网络出现大片“空洞”。
模拟推演终止，眼前恢复成真实的、宁静的清晨景色。
苏晓晓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这只是无数种坏可能性中的一种，却无比真实。
“推演结果基于多重悲观假设叠加，”小功的声音响起，“实际发生概率经计算约为8.73%。但该概率会随网络规模扩大、利益攸关方增多、以及外部敌对势力针对性操作而显着上升。”
“哪怕只有8.73%……”苏晓晓喃喃道。一旦发生，就是万劫不复。这赌注，是整个“众生网络”的信誉，是三界刚刚凝聚起来的抗虚人心。
“宗主果然在此。”一个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晓晓没有回头，也知道是顾长生。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，那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剑气场。
“富贵的那份草案，你看完了？”苏晓晓问。
“看完了。详尽，大胆，有开创性，风险亦如影随形。”顾长生走到她身边，同样望向远方，“你在犹豫。”
“不只是犹豫，是害怕。”苏晓晓坦然承认，在这个亦师亦友的同伴面前，她无需掩饰内心的脆弱，“顾大哥，我们一路走来，从清风镇的小宗门，到如今被三界瞩目，看似风光，实则如履薄冰。每一步，都靠着一点运气和大家的舍命拼搏。网络建设本身已经困难重重，现在还要加上‘金融’这么个复杂无比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……我怕我们驾驭不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顾长生：“富贵看到了机遇和高效，铁柱看到了技术实现的可能，满满看到了武力保障的必要。他们都从自己的角度，觉得这事‘可为’。但我……我站的位置，必须看到所有的‘不可为’。我怕一步踏错，满盘皆输，辜负了所有人的努力和信任。”
顾长生静静地听着，等她说完，才缓缓道：“晓晓，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决定建这个网络时，有多少人觉得‘不可为’吗？”
苏晓晓一怔。
“当时，没人相信情绪愿力可以汇聚利用，没人相信三界能携手，更没人相信一个小小咸鱼宗能做成此事。”顾长生目光悠远，“但我们做了，而且做到了今天这一步。不是因为当时没有风险，而是因为风险虽大，但不行事的后果——任由‘虚无’侵蚀三界——更无法承受。”
他看向苏晓晓：“如今亦然。‘咸鱼币’的风险是真实的，但拒绝变革、继续用低效方式挣扎求存的风险，你看得到吗？网络扩建需要资源，长期抗虚战争需要资源，整合三界力量需要纽带。若无突破，我们可能在某一天，因为资源调度不及，眼睁睁看着某个重要节点被攻破，导致防线崩溃。那时的后果，会比金融体系崩溃更好吗？”
苏晓晓沉默了。顾长生说的是另一个维度的风险，同样致命。
“我不是劝你盲目乐观。”顾长生语气郑重，“恰恰相反，正因为风险巨大，我们才更需要主动去设计规则、建立护栏、掌控进程。富贵草案中最宝贵的一点，不是那些精妙的设计，而是他将风险摆在了明面上，并试图用规则去约束。这比任由危机在未知的角落发酵，要好得多。”
“可规则需要人来执行。”苏晓晓苦笑，“委员会的人选，盟友的诚意，我们自己能否不忘初心……这些都是变量。”
“所以，才需要你坐在这个位置。”顾长生看着她，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，“不是因为你全知全能，而是因为你会害怕，会犹豫，会把最坏的后果反复思量。这样的决策者，才会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，才会在众人狂热时踩下刹车，才会在规则出现漏洞时第一时间弥补。”
他顿了顿，道：“至于盟友的诚意和委员会的人选……这或许正是‘咸鱼币’要面临的第一次考验。草案已发给他们，他们的反应，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。支持者有多少？反对者如何反对？提出修改意见者，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？看清这些，对我们接下来的路，至关重要。”
苏晓晓心中一动。是啊，草案的发出，本身就是一个试探和观察的机会。这不仅仅是征求同意，更是在识别真正的同道者与潜在的障碍。
心中的重压似乎松动了一丝。她仍然恐惧，但恐惧之中，生出了一点清晰的思路。
“十日后筹备会议的议题，除了审议草案，恐怕还要加上委员会成员提名与资格审查机制的讨论。”苏晓晓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以及……试点区域的选择，需要更加谨慎，预案必须做到极致。”
顾长生微微颔首，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——不是盲目前进的决定，而是肩负起所有风险、审慎探索的决定。
“我会让剑卫加强核心区域及未来可能试点区域的巡查。”顾长生道，“另外，玉衡前辈那边……天界的态度可能最为复杂，需要你亲自与他沟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晓晓点头。
顾长生离去后，苏晓晓依旧站在观景台上。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，清风镇在阳光下苏醒，炊烟袅袅，人声渐起，充满了平凡的生机。
她摊开手掌，一枚微型的“众生愿力结晶”虚影在掌心浮现，温暖而坚定地跳动着。
“小功，记录我的最终决断：原则同意推进‘咸鱼币’计划，但必须分阶段、小步快跑、严密监控。以十日后筹备会议为起点，我们将如履薄冰地，踏上这条无人走过的路。”
【指令已记录。】小功回应，【补充：根据最新截获的零碎信息流分析，关于‘网络衍生高价值能量’的情报，已通过未知渠道开始在小范围扩散。预计相关势力关注度将在未来十五日内显着提升。】
苏晓晓眼神一凛。风，果然不会等她准备好才来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，”她握紧掌心，虚影光芒内敛，“咸鱼宗要做的，不仅仅是发现宝藏，更是要建立一套守护宝藏、并让宝藏惠及众生的……新秩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