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晓的广播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。
她没有回避网络故障的事实，坦承了技术挑战和归寂教新型攻击的存在；她没有否认经济波动，甚至公布了接下来三天可能出现的兑换延迟和部分服务降级；她更没有试图强行辩解那些恶毒的谣言，只是平静地说：“信与不信，选择权在你们手中。但请看看身边——那些因为网络远程诊疗而活下来的亲人，那些通过知识共享学会一技之长的孩子，那些因为战歌网络而从疯狂边缘被拉回的战士……这些，是气运被夺走的模样吗？”
广播结束时，三界的反应是复杂的。
在清风镇，茶馆里的人们沉默地坐着，有些人默默收起了准备天亮就去兑换的咸鱼币；在望舒城，天机阁的阵法师们记录到，网络负面情绪指数在广播期间下降了十五个百分点；在魔域，夜无邪下令将广播内容刻成碑文，立在每个军营门口。
但广播的光芒，照不进所有角落。
次日，辰时初。
咸鱼宗新城，盟约大厅。
这是一座新建的圆形殿堂，穹顶上镶嵌着代表各盟友势力的徽记玉石。平日里，这里会有络绎不绝的外交使节、商贸代表、技术交流团。但今天，大厅里异常安静，只有十几个人站在中央，为首的是三位身穿不同服饰的修士。
王富贵站在主位前，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，但那笑意未达眼底。他身侧，李铁柱抱着一摞数据玉简，眉头紧锁；钱满满双臂环胸站在柱子旁，眼神不善地盯着来客。
“三位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王富贵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不知今日联袂到访，有何指教？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中间那位身着青袍、袖口绣着云纹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王总管，在下青岚宗外事长老，赵玄明。这两位分别是栖霞谷的柳谷主，以及灵溪盟的沈盟主。我等今日前来，是代表各自宗门与盟会，正式递交……退出‘众生网络共建协议’与‘咸鱼币流通试点’的文书。”
尽管早有预料，但当这句话真的说出口时，大厅里的空气还是骤然凝固了。
王富贵脸上的笑容淡去：“退出？理由呢？”
赵玄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，双手递上：“理由有三。其一，网络频繁故障，已严重影响我宗辖下三镇十八村的民生运转，尤其医疗与教育系统几近瘫痪，民怨沸腾。其二，咸鱼币价值剧烈波动，导致我宗与附属家族的贸易结算出现巨额亏损，部分家族已威胁断绝供奉。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近日民间传言甚嚣尘上，虽我等不信那‘气运契约’的无稽之谈，但宗门内弟子人心惶惶，多位长老联名要求暂避风险。为宗门稳定计，不得不做此决定。”
栖霞谷的柳谷主是位面容姣好的女修，此刻却脸色发白，补充道：“王总管，我们栖霞谷小门小户，全靠几处药田和丹坊维持。这次网络故障导致温控阵法失灵，一炉‘九转还灵丹’全毁了，那是我们三年的积蓄……我们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灵溪盟的沈盟主是个干瘦老头，他咳了两声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：“我们散修联盟，本就一盘散沙，全靠一点共同利益维系。现在下面的人闹得厉害，都说咸鱼宗自身难保，再跟着走怕是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……老朽压不住啊。”
三份退出文书被轻轻放在王富贵面前的桌案上。玉册表面还带着体温，但内容冰冷。
王富贵没有立刻去接。他看向赵玄明：“青岚宗是最早响应网络扩建的十二家宗门之一，三年前你们辖下的‘寒铁矿’因网络智能探脉技术，产量提升了四倍。去年你们宗主还说，咸鱼宗是青岚宗千年难遇的贵人。”
赵玄明脸色微变，低下头：“此一时……彼一时。宗门存续，大于恩情。”
“栖霞谷，”王富贵转向柳谷主，“你们谷中那位天生经脉萎缩的大弟子，是靠网络连接的‘跨域诊疗阵’，请动冥府的孟婆前辈亲自出手，才保住修为的吧？当时你们说，此恩永世不忘。”
柳谷主眼圈一红，别过脸去。
“灵溪盟，”王富贵最后看向沈盟主，“你们盟里三百散修，有二百七十人是在咸鱼宗的技术培训下，才考取了‘初级阵法师’资格，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当时你们盟誓，与咸鱼宗共进退。”
沈盟主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要挟恩图报。”王富贵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只是想提醒三位，也请三位回去提醒各自的同门——网络不是咸鱼宗的网络，是所有人的网络。它出问题，受损的是所有人；它崩溃，三界没有任何势力能独善其身。”
他拿起一份退出文书，翻开：“退出可以。按照协议，解除网络连接需要三个月的平稳过渡期，期间技术支持和基础维护我们会继续提供，但高级功能将逐步关闭。另外，已流通的咸鱼币，我们将按退出生效日当天的汇率进行强制兑付，兑付资产为……你们各自抵押在共建协议里的三处灵脉开采权、五座丹坊、以及灵溪盟的散修培训中心地契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三人同时惊呼。
“协议第七章第三款，白纸黑字。”王富贵将玉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复杂的条款闪烁着契约之光，“单方面无正当理由退出，抵押物归守约方所有。当初签的时候，各位可是逐字逐句审过的。”
赵玄明额头渗出冷汗：“王总管，这……这处罚是否太重了？那些灵脉是我宗的命脉啊！”
“重？”王富贵终于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赵长老，你们青岚宗靠网络提升的四倍矿产量，利润够买下十条那样的灵脉了吧？现在网络遇到麻烦，你们想的不是共渡难关，而是第一时间割席止损——然后还希望我们笑脸相送，把抵押物完好奉还？”
他放下玉册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。信任，更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大厅里死寂。三位代表脸色惨白，他们来时或许以为会面对愤怒的指责、卑微的挽留，甚至钱满满的拳头威胁——但没想到是这种冰冷、精确、不留丝毫情面的商业逻辑。
“选择权在你们手中。”王富贵重复了苏晓晓昨晚广播里的话，“现在，请选择：是撤回退出申请，留下与我们一起解决问题；还是签字生效，然后回去准备移交抵押资产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提醒一句，如果选择后者，咸鱼宗将永久终止与贵方的一切合作。不仅是网络和货币，包括所有技术共享、人才交流、以及……未来任何形式的互助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，所有人都听懂了：今日走出这个门，就是敌人。
漫长的沉默。
最终，赵玄明颤抖着手，收回了青岚宗的退出文书。柳谷主和沈盟主对视一眼，也默默拿回了自己的玉册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王富贵重新露出微笑，这次笑意真切了些，“李总监，为三位盟友更新一下技术支持方案，优先修复他们辖区的关键节点。钱督导，护送三位贵客去休息区，安排最好的灵茶压惊。”
钱满满哼了一声，不情不愿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后，王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跌坐在椅子里，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李铁柱低声道：“富贵，刚才是不是太狠了？他们毕竟曾经……”
“曾经是盟友，现在也是。”王富贵打断他，“但铁柱，你要明白，关键时刻的动摇，比公开的背叛更致命。今天如果我们软弱，明天就会有三十家、三百家来递退出书。到时候不是他们走不走的问题，是我们会被活活拖垮。”
他看向窗外，盟约大厅外的广场上，又有几支代表不同势力的飞舟正在降落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王富贵声音低沉，“昨晚广播之后，我们收到了四十七份要求‘重新评估合作’的函件，十九份‘暂缓下一阶段投资’的通知，还有……八份正式的退出申请。刚才那三家，只是被推出来试探我们态度的棋子。”
李铁柱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么多？”
“归寂教这一手很毒。他们不直接攻击我们，而是让我们自己人怀疑自己人。”王富贵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牌——顾长生带回来的，记录着“遗骸兵装”信息的那枚，“但他们的破绽，也在这里。”
他将玉牌放在桌上：“铁柱，我需要你和小功做一件事。分析这枚玉牌里所有能量残留的‘信息指纹’，尤其是那个‘第九号’的编号规律。然后，对比我们数据库里所有盟友势力过去半年的异常物资流动、人员失踪、领地内出现的古怪事件。”
李铁柱眼睛一亮：“你怀疑……归寂教在策反过程中，留下了痕迹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是肯定。”王富贵指着玉牌上那行小字【下一批次采用彻底抹除灵性基底的方案】，“‘遗骸兵装’需要上古战场遗骸，需要复杂的炼制设施，需要大量试验品——这些都不可能完全隐蔽。那些突然倒向归寂教、或者突然对我们态度大变的势力，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广场上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飞舟：“我们要做的，不是哀求动摇者留下，而是找出他们动摇的真正原因，然后……斩断归寂教伸向盟友的黑手。”
窗玻璃映出王富贵的脸，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笑容的脸上，此刻是冰冷的决绝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人心，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只不过，我们下的注……是真相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名弟子匆匆跑进大厅，脸色惊慌：“王总管！不好了！刚刚收到消息，妖族‘青林谷’宣布，即日起禁止所有‘空灵晶’对外出售，尤其是……严禁流向咸鱼宗！”
王富贵身体一僵。
空灵晶，网络核心节点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。青林谷，三界最大的空灵晶产地。
李铁柱手中的玉简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登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