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魚宗，晨練坪。
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，薄霧籠罩著擴建了數倍、足以容納上萬弟子同時操練的巨型廣場。按照宗規，所有內門弟子需在卯時三刻前集合，修習“養心煉氣訣”——這門由甦曉曉結合現代冥想科學與古典心法改良的基礎功法，旨在平和心緒，夯實根基，是咸魚宗弟子每日的必修課。
但今天，卯時三刻已過，到場弟子卻不足七成。稀稀拉拉的人影在薄霧中顯得心不在焉，演練的動作也失去了往日的整齊劃一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浮躁。
廣場邊緣的了望台上，錢滿滿抱臂而立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她今天沒穿那身標志性的赤紅戰甲，只套了件普通的宗門練功服，但周身那股子火爆氣勢絲毫未減，像一尊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。
“劉執事，”她沒回頭，聲音硬邦邦地問身後負責晨練考勤的外門執事，“缺席名單。”
年過五旬、頭發花白的劉執事連忙上前，遞上一枚玉簡，聲音帶著忐忑︰“錢督導，今日內門弟子應到三千七百五十二人，實到兩千六百零八人。缺席者中，二百零三人告病，四十一人有外出任務記錄，其余……皆無故缺席。”
“無故缺席……”錢滿滿重復著這四個字，手指在玉石欄桿上敲了敲，欄桿表面立刻出現了幾道細微的焦黑裂痕，“都告的什麼病？”
“多是‘心神不寧’‘氣機郁結’‘偶感外邪’……”劉執事越說聲音越小。
“放屁！”錢滿滿猛地轉身，眼中火光一閃，“修仙之人，築基以上寒暑不侵，哪來那麼多‘偶感外邪’？‘心神不寧’？我看是心里長草了！”
她一把抓過玉簡，神識掃過缺席名單，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都是近幾年入門、天賦不錯、原本修煉很刻苦的年輕弟子。
“查清楚這些人昨晚在哪，見了誰，說了什麼。午時之前，我要報告。”錢滿滿將玉簡丟回給劉執事，縱身一躍，直接從數十丈高的了望台跳下，落地時連塵埃都沒驚起多少，身影已消失在前往弟子宿舍區的方向。
“听泉軒”乙字院，這是內門弟子中條件較好的四人院落。此時院門緊閉，門外掛著“靜修勿擾”的木牌，但院內正堂里，卻隱隱傳出壓低的爭論聲。
“周師兄，我們這樣真的好嗎？晨練無故缺席，按宗規要扣三個月靈石配額，嚴重的話甚至可能……”一個略帶稚氣的少年聲音充滿不安。
“扣就扣！”被稱作周師兄的青年聲音帶著煩躁，“現在誰還指望那點靈石配額？外面一枚咸魚幣能換的修煉資源，頂我們苦修三年！王總管那邊不是天天在招人嗎？去‘集團公司’做個初級賬房，一個月賺的幣夠買十瓶‘凝元丹’！還苦哈哈地在這里打坐？”
“可是……修煉本就是為了自身超脫，太過追逐外物，會不會本末倒置？”另一個溫和的女聲遲疑道。
“林師妹，你這話就迂腐了。”周師兄嗤笑，“超脫？拿什麼超脫？就靠每天這點微薄靈氣？你看看那些跟王總管做事的師兄師姐，哪個不是資源堆上去的？修為蹭蹭漲！我們呢？守著老古董一樣的‘清修’規矩，等‘虛無’打上門，第一個死的就是我們這種沒資源的炮灰！”
“但宗主說過，網絡和咸魚幣是為了整合資源對抗‘虛無’，不是為了讓我們追逐私利……”少年小聲反駁。
“宗主？”周師兄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壓低，帶著一絲怨氣，“宗主現在是‘董事長’了！眼里看的是三界大盤，是上市路演！我們這些普通弟子算什麼？哦，對了，算‘人力資源’，算‘成本’！王總管上個月的內部報告我偷看過，里面把我們這些‘傳統培養路徑弟子’的人均產出和‘集團公司雇員’做了對比，結論是我們‘效率低下，建議轉型’！轉型成什麼？轉型成打工的！”
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，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“我听說，”周師兄繼續煽動，聲音帶著蠱惑，“已經有十幾個師兄弟私下聯系了‘萬寶閣’‘天工坊’，那邊開價很高，只要帶著咱們咸魚宗的技術底子過去……反正宗門現在忙著搞錢搞上市，也沒人在乎我們這些小蝦米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背叛師門！”女聲驚怒。
“背叛？宗門先背叛了‘修仙’的本意！”周師兄激動道，“以前我們修的是心，是道，是逍遙長生。現在呢？修的是KpI，是利潤率，是股價！這地方已經變味了！”
就在這時——
砰！
院門連同門框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從外面整個踹飛，重重砸在院內青石地上，碎木四濺。
錢滿滿的身影出現在門口，逆著晨光，像一尊煞神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目光緩緩掃過屋內三個臉色瞬間慘白的年輕弟子——周姓青年、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瘦弱少年、還有一個扎著馬尾、面容清秀的女修。
“說啊，”錢滿滿走進院子，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，“怎麼不繼續說了？‘背叛師門’‘變味了’，詞兒挺多啊。”
“錢、錢督導！”周姓青年噗通跪倒在地，渾身發抖，“弟子……弟子只是一時糊涂，妄議宗門，罪該萬死！”
少年和女修也慌忙跪下，頭都不敢抬。
錢滿滿沒理他們，徑直走進正堂，目光落在桌上——那里攤著幾本賬冊，上面不是修煉心得，而是密密麻麻的物資價格、咸魚幣匯率、還有幾張從“集團公司”流出的內部簡報復印件。
她拿起一張簡報，念出聲︰“‘論傳統弟子培養模式之低效與轉型必要性’……嘖，王富貴這小子，寫報告還是這麼直接。”她隨手把簡報扔回桌上，看向周姓青年，“就因為這個，覺得宗門要拋棄你們了？覺得自己成‘成本’了？”
周姓青年汗如雨下，一句話都說不出。
錢滿滿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平視著他︰“你叫周通，二十三歲，火木雙靈根，入內門四年，目前築基中期。去年宗門大比，你因為貪功冒進，差點走火入魔，是丹堂陳長老用一顆‘定魂丹’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。定魂丹市價多少，你知道嗎？”
周通茫然地搖頭。
“一千上品靈石，而且有價無市。”錢滿滿淡淡道，“陳長老沒問你要一顆靈石。為什麼？因為你是咸魚宗弟子。”
她站起身，又看向那個少年︰“你，趙小樹，十四歲，五靈雜根，本無緣仙路。是李鐵柱總監看了你的機關小玩具，破例收你入宗，用網絡調配資源，為你量身設計‘五行均衡’的築基方案，硬生生把你的雜根劣勢變成了潛力。這套方案，放在外面，夠買下一座小城。”
少年趙小樹眼圈瞬間紅了。
最後，她看向那位女修︰“林婉，你父親是凡人書生，母親早逝，家徒四壁。你入門時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。是誰給你置辦的行頭？是誰在你父親病重時，派醫療隊連夜趕去你家，用遠程陣法穩住了他的病情？又是誰，批準你每年可以回家探親兩次，路費全報？”
林婉咬緊嘴唇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。
“覺得宗門變味了？覺得修煉沒意義了？”錢滿滿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像炸雷在院內響起，“那我告訴你們，修煉從來就不只是打坐吸靈氣！是陳長老的定魂丹！是李總監的設計方案！是醫療隊的連夜奔波！是那些你們覺得‘俗不可耐’的靈石、資源、人脈堆出來的！”
她一腳踢翻身前的桌子，賬冊簡報飛散一地。
“沒有王富貴那小子搞錢搞資源，你們拿什麼修煉？拿頭撞牆嗎？沒有網絡整合三界力量，等‘虛無’真打過來，你們那點可憐的修為，夠擋幾息？”
三個弟子嚇得癱軟在地。
錢滿滿胸口起伏，怒火未消，但看著這三個年輕人惶恐又迷茫的臉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火氣。
“周通，你覺得自己是‘成本’，是‘低效資產’？”她冷笑，“行，從今天起，你不用參加晨練了。去後勤部報道，跟著運輸隊，把修復節點的材料送到最前線去。讓你看看，你每天用的、吃的、修煉的，是怎麼一塊靈石一塊靈石、一條命一條命換回來的！”
“趙小樹，林婉。”她看向另外兩人，“你們不是迷茫嗎？從今天起，每天晨練後，去新城醫院做義工，照顧那些因為網絡故障病情惡化的凡人。看看什麼叫做‘絕望’，再看看我們到底在為什麼而戰。”
她說完，轉身就走。到了院門口，又停住腳步，沒有回頭︰
“咸魚宗是變了。變得更大，要管的事更多，要面對的更復雜。但有一點從來沒變——”
她側過臉，晨光勾勒出她剛毅的輪廓︰
“進了這個門，就是一家人。家人可能會吵架，會抱怨，會走彎路。但要是誰敢說這個家‘變味了’，說家長不要你們了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先問問我錢滿滿的拳頭答不答應。”
身影一閃，消失不見。
院內，三個年輕弟子呆坐了許久。周通慢慢爬起來，抹了把臉，看著滿地的碎木和紙頁，忽然彎腰，開始一片片撿起那些散落的簡報和賬冊。
趙小樹和林婉對視一眼，也默默起身幫忙。
他們都沒說話，但某種東西，似乎在沉默中重新沉澱了下來。
午時，錢滿滿坐在督導室里，听完劉執事關于缺席弟子去向的調查匯報。大部分人是聚在一起抱怨，少數幾個真的在接觸外部勢力。她一一記下名字，處理方案在腦中成形——勞動改造、思想教育、情節嚴重者清除記憶逐出師門。
剛處理完，腰間的緊急傳訊玉符突然劇烈震動。
是王富貴的聲音，前所未有的凝重︰“滿滿，立刻來議事廳。青林谷禁運的消息確定了，而且……顧師兄他們分析‘遺骸兵裝’玉牌有了突破性發現，歸寂教的下一個目標，很可能是我們技術倉庫里儲備的‘時光砂’樣本。”
錢滿滿猛地站起，眼中火光驟燃。
內部的思想問題可以慢慢擰，但外敵的刀，已經快要架到脖子上了。
她一拳砸在桌上，實木桌案化為齏粉。
“真會挑時候。”她咬著牙，身影化為一道火光，沖出督導室。
晨練坪上，薄霧已散，陽光刺眼。那些心不在焉的弟子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，不約而同地抬頭，只看到一道赤紅流光劃破長空，消失在宗主峰方向。
山雨欲來，風已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