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奈奈知道，刚刚经历的一切不可能是一场梦。
那些记忆太清晰了。
圆厅里的灰色光壁、矩神的虚影、那团在暗廊口蠕动的阴影、坡道尽头的石门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、小玉染血的爪子。
每一幕都实实在在发生过，甚至此刻回忆起来，她还能感觉到那种头颅落地的冰冷触感。
可所有人都忘记了。
连小玉都不记得了。
这只猫的命硬程度堪比混沌磐石，记忆从来不出现差错。能让它都忘记，说明那股力量的层级高到远超她的认知。
她低下头，目光扫过自己颈侧，衣领边缘露出的那寸皮肤上，好像有一条极淡的细线，几乎已经愈合。
像一道横过喉咙的旧疤，比周围的肤色微微浅了一圈。
她用手指触碰了一下，没有痛感。
但知道那是什么。
不是梦。
“奈奈？”楚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“怎么不走了？”
奈奈抬起头，看向楚浩。
“来了来了，磨蹭一下嘛！大锅你走那么快，万一踩到坑里怎么办！”
她快步跟上去，在楚浩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堡的石门正沉沉地敞开着，门后是昏暗的通道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注视着她。
她看到门内的黑暗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退去，如一道影子在巨门的阴影里悄然隐没。
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信纸。
那封信的封蜡在掌心微微发烫，像某种回应。
她低声对自己说，“这回我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追上楚浩的脚步，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活泼：“大锅，这里面长得到底什么样？是不是特别阴森？我怕黑，你走前面护着我！”
楚浩没有回头。
他一步踏入黑堡门内的阴影，气息沉稳，步伐从容，完全没有被囚困过的痕迹。
只有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，他掌中那枚归墟之卵的表面微微闪过一道细碎的光芒。
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卵面上的纹路，没有看出异样。
他把那缕杂念压了下去……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
要找到最后一枚轮回碎片，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。
奈奈跟在他身后，也踏入了那道门槛。
小玉在她怀里缩着，耳朵转动着，没有任何异样。
当她跨过那条门槛的一瞬间，她感到一阵极淡的冷意从脚底升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通道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嗡鸣，频率与归墟之卵的脉动同步，在石壁间缓缓回荡。
奈奈不信邪。
她走进黑堡的时候，刻意观察了所有细节。
圆厅里矩神虚影说的话和上一次一模一样，语气、停顿、甚至虚影浮动的高度都没有任何变化。
楚浩的反应也完全一致，被困在光壁内时那道沉稳的侧脸，视线扫过阵纹时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唯一不同的人是奈奈自己。
她故意偏离众人，钻进了左侧一条狭窄的支线，少女想确认一件事，那个灰白女人会不会追别人？
还是说，那个诡只针对她。
灰白女人追的是所有人。
但奈奈离开队伍后，她选择了独自面对的结果，当她从支线绕回主通道时，灰白女人已经站在了通道尽头，正对着她。
“你阴魂不散啊？”
奈奈果断转身就跑。
在黑暗中拐过一个又一个弯，终于撞开了一扇通往坡道的暗门。
她看到了那扇泛着蓝光的石门。
以及那个少女。
“等等！”奈奈举起双手，气喘吁吁：“你听我说，我知道你要杀我……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……我是你姐姐，亲姐姐，我们是双胞胎对不对？你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少女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奈奈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嘴角弧度，一样的眼睛弯度，连左边脸颊上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酒窝都一模一样。
然后少女抬手，劈落。
奈奈的头颅滚落在石阶上，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弹下去。
她的视线在最后一点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脚，稳稳地站在原地，衣摆被风吹起一小角。
奈奈再次睁开眼睛，再次站在黑堡门口。
再次看到了楚浩的背影。
这一次她没有叫住楚浩，也没有跟他说任何话。
她跟着队伍走完了整个过程，让自己像往常一样进入黑堡，在圆厅里看完了矩神的表演。
她转身就跑，第一时间钻进了夹缝中的暗道。
没有犹豫，直接跑向坡道。
奈奈换了路线，走的是石壁内侧的乱石缝隙，手脚并用往上攀爬，避开那条被少女堵住的正面通道。
爬到了一处高处的平台，从平台的石缝间探出头去，看到坡道上空无一人。
少女不在。
“呵，想抓我，没门。”少女得意。
蓝光石门就在她正下方三丈处。
奈奈心中大喜，手脚并用地往下滑。
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砖，身体一晃，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。
然后，
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的侧壁间伸出来，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脚踝。
奈奈低头看去。
黑暗中，少女的面孔从石缝间浮现，满是灰尘，像等了很久。
“握草！！”
她微笑着，手上用力一拽。
奈奈整个人被从平台边缘倒拖下来，撞在石壁上，剧痛从背脊蔓延开来。
少女俯身看着她，手中的暗光凝聚成形，轻轻落下。
奈奈在黑暗降临前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那扇散发着蓝光的石门，以及石门前的一行刻字，字迹极古老，但奇怪的是，她竟然能看懂。
上面写着：“归家的人，先死一次。”
她没能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。
黑暗吞没了她。
……
奈奈再次醒来。
再次站在黑堡门口。
奈奈揪住自己的头发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我人麻了。”
十一次。
她数得清清楚楚。
十一次死亡，十一次醒来，十一次看着同一群人走进同一扇门，走向同一个该死的祭台，引出同一个该死的矩神虚影。
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行动。
她跟着队伍走完整整一遍，进黑堡、到圆厅、看阵纹亮起、等矩神的虚影从穹顶浮现。
“你果然来到黑堡了”
一模一样的台词。
奈奈站在阵纹边缘，看着矩神那副从容不迫的嘴脸，忽然觉得这个老东西也挺可悲的。
他自以为掌控全局，其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奈奈退到阵纹边缘。
在众人走向黑堡分岔口时，她做了一件事，她故意撞翻了壁边一只陶罐。
陶罐落地碎开。
声音清脆，在幽暗的通道中回荡了好几圈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包括矩神的虚影。
她蹲在陶罐碎片前，心脏砰砰狂跳，但脑海中却前所未有地冷静。
她想起那行刻字，那些字只来得及看一眼，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。
“归家的人，先死一次。”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黑堡承认她的方式，就是先让她死一次？
已经死了十一次了。
什么情况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