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。
他出身古老，对至高母神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母神造物，那些从小读到大的典籍。
母神是所有法则的源头，是所有生命的母亲。
而面前的先生说，一个叫陵的咒族青年，走出了黑堡，杀死了母神。
罗睺彻底傻了，他张了张嘴，憋了半天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把至高母神……杀了？”
陵杀死了母神。
然后呢？
母神死了，那诡异为什么没有消失？
它们只是变慢了。
为什么？
他问了出来：“先生，母神死了，诡异为什么还在？”
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回楚浩脸上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很轻很轻的犹豫，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诡异本来就是母神的一部分。”
楚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先生的声音很平稳，很疲倦。“母神为了让自己的法则更完整，斩去了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部分是她不愿意面对的，是认为多余的东西。”
“她把自己的恶念斩了出来。”
“恶念脱离了母神，就变成了诡异。”
他顿了一下：“第一只诡异，就是母神的恶念所化。”
楚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往上爬。
“那咒族呢？”
“为什么咒族能压制诡异？”
先生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、接近温柔的东西。
“因为咒族也是母神的孩子。”
楚浩愣住了。
“母神斩去恶念之后，恶念脱离了控制。”
先生的声音缓慢而沉:“那恶念离开母神的身体之后并没有死，它有自己的意志，有自己的法则，它要回来。”
“母神发现，她斩出去的恶念无法收回了，它变成了某种完全独立的东西，越来越强大，越来越难以压制……所以她造了咒族。”
老人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，那个手势很轻，像是在按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咒族是母神的第二批孩子。”
“第一批是那些至高，是法则的直系后裔，他们继承了母神的荣光。”
“但咒族不同。”
“咒族继承的不是荣光，是母神用来压制恶念的能力……恶念需要用东西来镇，就用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，捏出了咒族。”
楚浩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我们的血脉里，有母神的一部分灵魂。”先生的声音很轻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压制诡异，因为诡异来源于母神，我们来源于母神。”
“它们是母神的多余，是母神的修补，母亲斩出去的恶念，和母亲捏出来的孩子，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面。”
太初站在门口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：“所以咒族能压制诡异……因为诡异是母神的恶念，咒族是母神的灵魂碎片，它们是同源的。”
太初抬起头，看着先生的侧影，声音拔高了一点，“所以母神造咒族，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填自己挖的坑。”
“是的。”先生说。
他的声音没有波动。
“她造咒族，就是让我们守在这里，用我们去镇住她的恶念。”
她知道我们镇不住，知道总有一天恶念会冲破一切，她只是想拖时间。拖到她想到别的办法。”
楚浩听到自己开口了，声音比预想的要低：“陵知道了这件事。”
先生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“他第一次出去，看到了真相。”
“回来之后把所有事情理清楚了。”
“母神造咒族，是为了让咒族和诡异同归于尽。”
“当咒族的血脉耗尽的时候，诡异就会被彻底镇住……母神不需要咒族活下来，她只需要我们死得干净。”
楚浩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。
妈妈把他带进这个局里，原来因为他自己是咒族。
是一把钥匙。
也是一颗棋子。
还是一把锁。
奈奈又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楚浩抬起头，看见奈奈蹲在旁边，仰着脸看他，表情很认真。
“大锅。”她说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楚浩觉得胸口很沉闷。
他和奈奈，都不是偶然出现在妈妈身边的。
我是咒族。
而奈奈……是诡异的容器。
楚浩转向先生。
“陵杀死母神之后发生了什么？”
先生的目光变得很远。“母神死了，恶念还在，那些诡异还在，但失去了母神的法则支撑，它们变弱了。”
“它们不再主动扩张，不再往外跑。”
“它们缩在各自的角落里，一点点消耗自己残存的力量，陵砍断了母神的脖子，但诡异没有被消灭。”
“它们只是失去了源头，变成了无根的东西，慢慢地、慢慢地衰弱。”
先生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陵把自己的血脉散了。”
楚浩抬头看他。
“他把自己的咒族血脉，散到了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先生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，像是带着一种极淡的骄傲。
“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媒介，把咒族的烙印种在外面，埋得很深、很散。”
“有的种在人的身上，有的种在草木里，有的种在石头里。”
“他让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咒族的血脉，所以你还活着……所以外面还有咒族。”
“陵成功了。”
先生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变得很浅很浅，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。
楚浩道：“先生，幽荧是不是来过？”
“来过。”
“是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很久了。”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那时暹罗村里的人比现在多，但也多不了太多。”
“那一年，黑堡的门忽然开了，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色的衣裳，她一进村，我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那种气息，那种威压，那种……和石塔里那只眼睛一模一样的东西。”
先生顿了一下。
“她是母神，或者至少，是母神善意的一部分。”
“她说她叫幽荧，是母神的化身，但不是母神本尊。”
“她说母神在死前，留下了一缕意识，那缕意识就是她……母神死了，但她没有完全消失，把自己最后的一点残念留下来，变成了幽荧。”
“她来做什么？”
“她来找我们。”
先生的语气很平，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。
“走进村子的时候，村里剩下的人都躲进了屋子里。”
“大家怕她，怕母神，咒族被母神骗了那么多年，恨意已经刻进骨头里了……但幽荧没有碰任何人，她走到石塔前，站在那座空塔下面，看着塔底刻着的那句话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”
“后来她来找我。”
“说知道陵的事，”
“知道母神做了什么，知道咒族受了多少苦。”
“她想弥补，想让咒族和母神之间的关系重新开始，想让黑堡里的那些诡异被彻底解决，想让咒族不用再做锁了……她说了很多话，我都记不太清了，但我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。”
先生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，来晚了。”
楚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然后，她带走了第二诡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