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漛澜在城头得知消息后,没有再杀人。
她站在城东的垛口旁,朝城下望了一眼。
城下的壕沟里已经躺了十几具逃兵的尸首,有的是摔死的,有的是被大夏军的斥候射死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对身旁的百户说了一句:“别杀了。杀不过来了。回去禀报陛下。”
武懿在府衙正堂里听完墨漛澜的禀报后,把案面上那本粮草清册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搁回案面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正堂外面有炮声从城东传过来,比前几日更密了些。
她睁开眼时对墨漛澜说了一句:“还能守住吗?”
墨漛澜站在案前没有动。
她看着武懿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陛下,咱们兵太少了,很难……”
武懿从案角拿起那本清册重新翻开来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搁回原处。
她开口说了一句:
“那就再等等,朕不能这么轻易认输!”
“发檄文,让城中百姓参与守城,给他们许官、封爵,让他们帮朕一起守城!”
另一边,长安。
太和殿偏殿的炭盆在腊月二十九这天烧得格外旺。
卢廷芳从殿外进来时,肩头还带着廊下的寒气,袖口沾着几片没化尽的细雪。
他在案前站定,把手里那卷豫州地形图搁在案面上,展开来铺平,又用案角的铜镇纸压住了四角。
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洛阳、虎牢关、归德三地的位置。
洛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圈旁写着“大夏军围城,兵两万五千”。
虎牢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号,叉旁写着“已失”。
归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三角,三角旁写着“大夏军粮道起点”。
李世民坐在案后,把地形图看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开口说了一句:
“洛阳被围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藏朔的步卒在城东城南构筑土垒,昼夜轰击城墙。”
“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城西游弋,截断了洛阳通往各处的官道。”
“城中守军只有三千人,粮草只够吃一个月。”
“女帝在城里,守不住。”
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,搁在膝上,靠在椅背上看着卢廷芳。
“朕调了李韶云和马德胜的兵。”
“可这两个人一个在孟津按兵不动,一个在陈仓要粮要饷。”
“朕手里能派的兵,只剩下长安城里不到一万的戍卫军。”
“你说怎么办?”
卢廷芳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地形图往桌中央推了推,手指从潼关沿着官道划到洛阳,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,最后停在归德的位置上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:
“陛下,大夏军围洛阳。”
“两万五千人的粮草从归德经虎牢关运到洛阳城下。”
“这条补给线拉了两百多里,中间隔着虎牢关和洛阳东面的几处隘口。”
“大夏军把兵力都压在洛阳城下,补给线上的人手必然不足。”
“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城西游弋,藏朔的步卒在城东城南轰城。”
“归德到虎牢关之间的粮道,只有少量步卒护送。”
“这条补给线,漫长而脆弱。”
李世民把地形图拿过来看了一遍,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:
“补给线长,可大夏军围城已经围了半个月,粮道一直没断。”
“朕若派兵去截粮道,大夏军从洛阳城下回师,截粮的兵就成了孤军。”
卢廷芳摇了摇头,把地形图翻到背面。
背面空白处画着洛阳城防的简图。
图上标注了洛阳四门的位置和城头火炮的分布。
他用手指在洛阳北门的位置上点了一下:
“陛下,臣的意思不是截粮道。”
“臣的意思是,趁大夏军与女帝两败俱伤之际,率兵进驻洛阳,接管城防,把女帝捏在手中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来看着卢廷芳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
“你要想让朕挟持她?那天下人怎么看?”
“朕在太和殿登基的时候,说的是‘武氏篡位,李氏当复’。”
“女帝姓武,可她也是先帝的皇后,是李氏的媳妇。”
“朕若挟持她,李氏宗室怎么看?”
“天下忠义之士怎么看?”
“这、这不大好吧?”
卢廷芳把地形图重新翻回正面,手指从潼关沿着官道划到洛阳,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,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:
“陛下挟持的不是女帝,是叶展颜的软肋。”
“叶展颜在金陵穿黄袍,自称大夏皇帝,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人,就是女帝。”
“女帝在洛阳,叶展颜就得分心。”
“他分心,大夏军就攻不下洛阳。”
“大夏军攻不下洛阳,我们就有时机。”
“只有一个长安,我们赢面太少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,搁在桌面上,继续说:
“陛下,叶展颜的软肋不在金陵,在洛阳。”
“女帝在洛阳,他就得顾着。”
“他顾着洛阳,归德和虎牢关的兵力就得分。”
“他分兵,我们就有机可乘。”
“陛下率兵从潼关东进,打着‘援救洛阳’的旗号,大夏军不会拦。”
“他们拦了,就是拦朝廷的援军,天下人怎么看?”
“大夏军不拦,陛下就进洛阳。”
“等咱们进了洛阳,把女帝捏在手里。”
“叶展颜再围洛阳,就得顾忌女帝的性命。”
“他顾忌女帝,围城的兵力就得分散。”
“他分散,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。”
李世民把地形图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从潼关划到洛阳,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,最后停在洛阳的位置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地形图搁回案面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他睁开眼时开口说了一句:
“朕进了洛阳不难,可叶展颜若不顾女帝的性命呢?”
“他在金陵穿黄袍的时候,可没顾过女帝的面子。”
“他若真不顾,朕捏着女帝,就是捏着一张废牌。”
卢廷芳把地形图卷起来收进袖中,开口说了一句:
“陛下,叶展颜若不顾女帝的性命,他就不会在金陵等了这么久才动手。”
“他在金陵穿黄袍,可黄袍穿了两年,他始终没对长安用兵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女帝在长安。”
“他若真不顾女帝,洛阳和长安早就打下来了。”
“他顾着女帝,就得分心。”
“他分心,我们就有机可乘。”
“臣在长安看了两年,叶展颜这个人,打仗有章法,可他在女帝这件事上,从来没有章法。”
“女帝在洛阳,他就得顾着。”
“他顾着,我们就赢了半步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地形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,手指从潼关沿着官道划到洛阳,又从洛阳划到虎牢关,然后收回来,搁在膝上。
“传旨,朕率八千戍卫军从长安出发,沿潼关道东行,打着‘援救洛阳’的旗号。”
“李韶云和马德胜的兵,让他们从北面和西面压大夏军的侧翼。”
“表面上,朕是去救洛阳;实际上,朕进洛阳,接管城防,把女帝捏在手中。”
卢廷芳躬身应下了,转身要出去拟旨,李世民又叫住了他:
“等等。进了洛阳之后,女帝怎么安置?”
“朕不能把她关在牢里,也不能让她在城中自由走动。”
“她若在城中自由走动,城中的守军就会听她的,不听朕的。”
“她若被关在牢里,天下人就会说朕虐待宗亲。这个分寸,你得替朕想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