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展顏接過信,拆開,看了幾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他把信遞給李雪君,李雪君接過去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後,她也笑了,笑得很好看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馮遠征打回去了?”
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喜。
葉展顏點了點頭︰“洋人跑了,馮遠征已經把丟了的幾個縣城收了回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,只有城里燃燒的燈火。
遠處傳來士兵們的說話聲,低低的,悶悶的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來,看著李雪君。
“北邊出事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李雪君听出來了,底下那東西沉得很沉重。
她的笑容收了,收了干干淨淨,露出底下一張認真的臉。
“什麼事?”
葉展顏把韓信澤受傷、高句麗與鮮卑勾結、沙俄在背後支援的事說了一遍。
他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但李雪君的臉色越來越凝重,眉頭越皺越緊,最後擰成一個死結。
“遼東要是丟了,幽州和冀州就危險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從喉嚨里滾出來的。
葉展顏點了點頭。
“所以,南邊的事得盡快了。”
“吳州這邊,交給你和楚州王,能行嗎?”
李雪君站起來,腰桿挺得筆直,下巴微微揚起。
“葉督主請放心,南邊有我們,出不了亂子。”
葉展顏看著她,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
他轉過身,走到桌邊,拿起那份北邊的急報,又看了一遍,折好,塞進袖子里。
窗外的風大了一些,吹得窗戶紙沙沙響。
葉展顏把那份北邊的急報塞進袖子里,正要開口說要走的事,一抬頭,就對上李雪君那雙眼楮。
那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,剛才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,冷冰冰的,硬邦邦的。
現在像化了的糖,黏黏糊糊的,從眼角眉梢往外淌,怎麼都收不住。
她靠在桌沿上,雙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揚起,嘴角帶著一絲笑。
那笑容說不出的意味,像貓看著碗里的魚,又像獵人看著陷阱里的獵物。
“我的好督主,”她的聲音慢悠悠的,尾音往上翹,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撓,“您正經事說完了吧?那不正經的事兒……什麼時候兌現啊?”
葉展顏的手頓了一下,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。
听見這話,茶盞停在半空,茶水晃了晃,差點灑出來。
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,從額頭黑到下巴,像被人潑了一硯台墨。
“那什麼,”他把茶盞放下,聲音干巴巴的,“最近我身體不方便。”
李雪君的笑更深了,眼楮彎成兩道月牙,亮晶晶的,像藏了兩顆星星。
她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葉展顏面前,仰著頭看他,兩個人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。
“身體不方便?”她的聲音又輕又軟,像春天的風從窗縫里擠進來,帶著一股子甜膩膩的花香,“那連拿笞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嗎?”
聞言,葉展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李雪君從腰間解下馬策,遞到葉展顏面前,眼楮眨呀眨的。
“我不管,”她的聲音突然變了,從軟綿綿變成了硬邦邦,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你信里說好好的,說拿下吳州城就獎勵我。今天,你別想跑!”
葉展顏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李雪君已經轉身了。
她走到門口,把門關上,門閂落下來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又走到窗邊,把窗戶也關了,窗栓插進去, 嗒一聲。
屋里暗了下來,只剩桌上那盞燈還亮著,火苗在風里晃了晃,穩住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高一矮,靠得很近。
李雪君走回來,站在葉展顏面前,伸手把那笞人的東西又往前遞了遞。
葉展顏看著手里的東西,又看了看她,嘆了口氣,伸手接過來。
燈花爆了一下, 啪一聲,火苗跳了跳。
屋里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,牆上的兩個人影忽然合在了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兩個時辰後……
此時,夜已深。
門從里面開了,葉展顏先走出來,步子有點飄,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,才穩住。
他的衣領有些歪,腰帶也比剛才松了一扣,頭發上沾著幾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絲線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里,屋里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只听見李雪君的聲音從黑暗里傳出來,懶洋洋的,像剛睡醒的貓︰“別忘了答應我的事。”
葉展顏沒回答,轉過身,大步往外走。
靴子踩在青磚上,篤篤篤的,比平時快了許多,像是在逃。
錢順兒守在院子門口,看見他出來,趕緊迎上來。
他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,又在督主衣領上停了一下,然後迅速移開,裝作什麼都沒看見。
“督主,回驛館?”
葉展顏嗯了一聲,腳步沒停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,咚,咚,咚,敲了三下,在空曠的夜里飄著,像石子扔進深井里,響一下就沒了。
他走得很急,衣襟被夜風吹得往後飄,像一面被扯緊了的旗,怎麼都松不下來。
葉展顏回到驛館的時候,已經過了子時。
驛館門口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,光影在青磚地上搖搖擺擺的。
錢順兒跟在後面,腳步又輕又快。
葉展顏推開門,走進屋里,也不點燈,就那麼坐在椅子上,靠著椅背,閉著眼。
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,朦朦朧朧的,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,像隔了一層紗。
錢順兒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進來,輕手輕腳地點了燈。
火苗跳了一下,屋里亮堂起來。
葉展顏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,眼窩深了,顴骨高了。
錢順兒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又把話咽回去了,轉身去倒了一杯茶,放在葉展顏手邊。
葉展顏沒動。
他閉著眼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,節奏很慢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睜開眼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,茶溫正好。
他一口喝干,把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北邊的消息,連夜送去給馮遠征和羅天鷹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喊了太久的話,又像是好久沒說話。
“讓他們加快速度,南邊的事,一個月之內必須了結。”
錢順兒應了一聲,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,借著燈光飛快地記了幾筆。
葉展顏轉頭看了眼打開的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桌上的燈苗晃了又晃。
他看著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,看了很久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悶悶的,叫了幾聲就停了。
夜又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听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“襄陽郡主那邊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,“派人盯著點。別讓她鬧出什麼亂子來。”
錢順兒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葉展顏一眼,又趕緊低下頭,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。
“是。”他的聲音回答的很輕。
葉展顏轉過身來,走回桌邊坐下。
他從袖子里抽出那份北邊的急報,又看了一遍,紙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有些模糊。
但那幾個關鍵的數字還是清清楚楚的!
三萬,一萬五千,十日。
三萬鮮卑騎兵,一萬五千高句麗步兵,十日之內必到遼東城下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數字上按了按,像是要把它們按進紙里去。
“韓信澤傷得不是時候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寒依一個人撐不了多久……我得去幫她!”
錢順兒站在旁邊,手里握著筆,不知道該記什麼。
他看著葉展顏的側臉,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像一潭死水。
但他知道,那水底下藏著的東西,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,也重得多。
葉展顏把急報折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來,走到床邊,和衣躺下。
“你也去歇著吧,明天一早還要趕路。”
錢順兒應了一聲,吹滅了燈,退了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,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。
屋里暗了下來,只有月光還從窗紙里透進來,薄薄的一層,像一層揭不開的紗。
葉展顏躺在床上,睜著眼,看著頭頂那片模模糊糊的天花板。
他已經在琢磨怎麼才能破局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