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君看著他,目光不躲不閃。
“高嗎?楚州的絲綢,一年能出十萬匹。”
“楚州的瓷器,一年能出二十萬件。”
“楚州的茶葉,一年能出五十萬斤。”
“楚州的糧食,一年能出一百萬石。”
“這些東西交給東興商號去賣,您能賺多少,您心里沒數?”
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,像是在跟人吵架,又像是在討價還價。
葉展顏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又叩了兩下。
“蒸汽機可以給,技術人員可以給,織布機……給不了那麼多。”
“工部加班加點的造,現在也僅有三十多台而已,你要五百……太夸張了!”
“至于東興商號的獨家銷售權……我可以做主給你五年,十年不行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市場討價還價。
聞言,李雪君的眼楮眯起來了,眯成一條縫,像刀鋒上那道光。
她看著葉展顏,看了很久,久到屋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一樣,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忽然她笑了,那笑容很短,一閃就沒了。
“小氣鬼,行吧,行吧!五年就五年。”
“織布機……起碼要三十台,但技術人員,我要兩百名。”
“因為楚州要建自己的工坊,沒有技術人員不行。”
她的聲音比剛才溫柔了一些,但卻充滿了不容拒絕。
可葉展顏听後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兩百名太多,東興商號自己都不夠用。五十名,最多。”
李雪君的眉頭擰了一下,那下擰很短,短得像眨了一下眼楮。
但她很快松開了,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她端起茶盞,一口喝干,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頭上,咚的一聲,像是在敲定什麼。
“八十,不能再少了。”
葉展顏看著她,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行吧行吧,就八十名。”他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李雪君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兩個人握了好一會兒,誰都沒松手,誰都沒說話。
她一直看著他壞笑,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部隊,她就是在琢磨什麼不正經的事情!
葉展顏通過接觸,偷听的明明白白!
靠,這小妮子越來越會玩了!
于是,他忙不迭松開手,催促先干正事。
隨即,二人合同簽了,名字落了,紅手印按了。
蒸汽機、技術人員、銷售渠道,都在那幾張薄薄的紙上定了下來。
李雪君把合同折好,塞進袖子里,拍了拍,確認不會掉出來。
她的臉上還帶著笑,但眼神里的火已經滅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在滿意,又像是在期待。
“葉督主,本宮千里迢迢從楚州來長安,您不好好招待招待本宮?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開玩笑,又像是在試探。
葉展顏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奴才早就準備好了。郡主請。”
說著,葉展顏轉身準備往外走。
但李雪君卻是自顧站在原地解衣服盤扣。
“你去哪?我衣服都脫了,你走?”
葉展顏準備推門的手僵在半空,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
他慢慢轉過身,眼楮一點點瞪大,瞳孔里映出李雪君的身影。
她確實在脫衣服,甲冑已經解開了,銀白色的鐵片散了一地,外袍的扣子也解了大半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。
她的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說不出的意味,像是得意,又像是在挑釁。
葉展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房門關上,門閂落下來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他的後背抵著門板,眼楮看著李雪君,目光里滿是驚恐,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老鼠,想跑又跑不掉,想留又不敢留。
“你說你的招待……原來是這個意思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干,像是在咽什麼東西,“是我理解能力不足?”
李雪君笑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葉展顏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深得像要把人吞進去。
“先吃你,再吃飯。不耽誤。”
葉展顏的腰已經不酸了,腿也不軟了。
但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。
他看著對方手里的東西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悲憤。
他是東廠督主,是太後最信任的人,是殺過幾十萬人的葉閻王,朝堂上下誰見了他不繞道走?
可現在,他竟然像只提供特殊情緒價值的嘎嘎嘎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那口氣咽回去,挺了挺腰桿,下巴微微揚起。
“郡主,我能不能提個要求?”
李雪君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葉展顏想了想說。
“咱能正常一點進行嗎?”
對方听後也想了想,然後輕輕搖了搖頭。
于是,葉展顏閉上眼,重重嘆口氣。
“好,來吧!”
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淚,不是哭,是認命。
一個多時辰後,門開了。
葉展顏從里面走出來,扶著門框,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。
他的衣領歪了,腰帶松了,臉有些白,嘴唇上沒什麼血色。
但腰桿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揚起。
李雪君跟在他後面,已經穿戴整齊了。
她沒有穿戴甲冑,而是換了身新衣服,頭發一絲不亂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她看了葉展顏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“葉督主,不是說要請本宮吃飯嗎?走吧。”
“剛才太勞累,確實有些餓了呢!”
葉展顏聞言苦笑一下,沒說話。
他扶著牆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心里在想,多喜的大補湯應該熬好了,多喜的枸杞鹿鞭湯應該也炖上了,多喜應該還在廚房里蹲著,等他回去喝湯。
他不能讓多喜失望,他得喝,得大補,得撐著。
他是東廠督主,是太後的刀,是葉閻王,不能倒下,不能讓人看笑話。
媽的,剛才真該再用力一些的!
下午,長安城最大的酒樓。
整座樓被東廠包了下來,三層樓,上百桌席面,坐滿了長安城里的富商、士紳、官員。
桌上擺滿了酒菜,各種山珍海味,一道一道的,像流水一樣端上來,香氣撲鼻,饞得人直流口水。
葉展顏坐在主位上,李雪君坐在他旁邊,兩個人並肩而坐,一副親密無間的模樣。
他的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恰到好處,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
他的腰很酸,腿很軟,但坐得很直,強撐著不彎。
李雪君端著酒杯,站起來,朝下面那些人舉了舉。
她的聲音不高不低,但很亮,在大堂里回蕩著,震得那些富商耳朵嗡嗡響。
“本宮今日來長安,是為了一件事……那就是與葉督主合作。”
“楚州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糧食、木材等等等等,要賣到大周各地,要賣到西域,要賣到扶桑,要賣到那些本宮連名字都沒听說過的地方。”
“葉督主,是本宮和楚州最好、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諸位在座的,自然也是本宮和楚州的朋友。”
“大家一起賺錢,一起發財,一起把生意做大。”
下面響起一片掌聲, 里啪啦的,像炒豆子。
有人在拍馬屁,有人在套近乎,有人在算自己能分多少好處,有人在想怎麼巴結這位楚州的土皇帝。
葉展顏坐在那兒,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他今天這場宴會,不是給李雪君接風的,是給所有人看的。
看他和楚州的關系,看他和襄陽郡主的交情,看東興商號又多了一個強大的盟友。
那些還在觀望的人,那些還在猶豫的人,那些還在想著要不要跟東興商號合作的人,看到這一幕,都會做出選擇。
不是選擇跟不跟東興商號合作,是選擇死還是活。
李雪君酒量很好,一圈敬下來,臉不紅,氣不喘,步子還是那麼穩。
她端著酒杯,走到葉展顏面前,彎下腰,湊到他耳邊。
然後將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。
“葉督主,今晚還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