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寒依親自帶兵殺入高粱地時。
天色正在從午後轉向傍晚,日光變得斜而柔和,把那些深紅色的高粱穗頭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。
她帶著一隊輕騎沿著高粱地中間,一條被踩出來的窄路往前推進,馬蹄踩過斷裂的高粱稈時發出細碎的脆響。
她走在前頭,手里沒有拿長兵器,只握著一柄刀,刀尖垂向地面,刀刃上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。
她穿過了小半片高粱地,在一棵老榆樹下看見了陳靖。
陳靖靠坐在樹干上,左腿上的箭傷處已經用一塊布條纏過了,布條被血浸成了深褐色。
他握著那截斷劍的右手擱在膝上,面容因為失血而顯得蒼白。
但他看見瀟寒依走近時,嘴角浮起了一個笑容。
那笑容很淺,像是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才擠出來的。
他看著瀟寒依站在三步之外,說了一句︰“你射箭還是那麼準。”
瀟寒依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,沒有再往前走。
她舉著刀,刀尖垂向地面,目光落在他臉上,過了很久才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︰“你若不渡河,我不會攔你。”
陳靖搖了搖頭,像是要把什麼念頭從腦袋里甩出去︰“你不攔,也會有別人攔。這條路我既然選了,就不會回頭。”
蕭寒依听後眼神冷淡的接話說︰“展顏一直都很相信你,到最後他都以為你是在將計就計……”
陳靖聞言愣了一下。
然後,他把斷劍從膝上拿起來,握在手中,借著樹干撐了一下身子坐直了一些。
“替我帶一句話給葉督主。”
“並州的兵是我帶出來的,他們只是听我的令,不是叛逆。”
“罪全在我一人。”
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,像是要讓這幾個字落穩。
“他們不是叛軍。”
瀟寒依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指節泛白。
她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高粱地被晚風掀動,枯敗的稈葉彼此踫撞,發出一種像低語一樣的嘩嘩聲。
陳靖把斷劍橫在了自己頸前,刀刃貼著皮膚,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楮。
他看著瀟寒依,忽然又說了一句︰“請幫我給督主再帶一句話,欠他的恩情,下輩子我當牛做馬還!”
瀟寒依的眼睫顫了一下,可她沒有動。
“督主,陳某先走一步!您保重!”
陳靖說完這句,手腕用力一拉。
斷劍的刀刃劃過頸側,血涌出來的聲音很小,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土里被迅速吸盡的聲音。
他的身體從樹干上滑落下去,側倒在樹根旁,斷劍從他手中脫出,落在枯葉覆蓋的地面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踫響。
瀟寒依站在原地,刀尖仍垂向地面,沒有移動半步。
她看著他的側影,看見他頸側那道橫貫的傷口邊緣,正在滲出一片暗紅色的濕潤。
血液在枯黃的落葉和深紅色的高粱穗頭之間慢慢擴散開來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身後高粱地外的腳步聲都已經歇了。
她彎腰走過去,在他身邊蹲下來,用刀尖挑開他的衣領邊緣,看了一眼那道傷口的方向。
干淨利落,沒有多余的猶豫。
她直起身來,把刀收歸鞘中。
然後,她站在那里望著他側倒的輪廓,站了一會兒,轉身朝高粱地外走去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沒有回頭。
她走出高粱地時,晚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拂在臉上。
蕭寒依抬手攏了一下,手指觸到臉頰時感覺到了一點溫熱的濕意。
她用指背蹭了一下,然後把手放下來,繼續往前走。
她的眼眶是紅的,像被晚霞映過一樣,但沒有眼淚落下來。
她走出高粱地之後沒有停步,直接走回了自己的營帳。
遼東軍的兵卒在清理戰場,把並州軍的傷兵從高粱地里抬出來集中安置。
有人在清點陣亡的數目,有人在搬運散落在各處的兵械,旗號在晚風中嘩啦嘩啦地拍著旗桿。
瀟寒依在帳中坐下,面前攤著一份今日陣亡的初步名錄。
她低頭看了一會兒,伸手把名錄推開,從案角拿起一只信封。
那是她在清理戰場時從陳靖懷中發現的。
信封上沒有署名,只畫了一個極小的暗記,是她認得的那種舊年遼東的聯絡符號。
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,封口用火漆封著,沒有被人拆開過。
她沒有拆,原樣放回案角,與羅天鷹那只血布囊並排放著,然後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汾水對岸。
暮色中河水泛著暗紅色的碎光,像一條正在緩慢冷卻的鐵鏈。
她站在帳門口,隔著夜色望了一眼長安的方向。
那方向很遠,遠到看不見任何燈火。
可她知道自己要從這里送出去的東西,會穿過那片夜色一路落進葉展顏手里。
她收回目光,轉身走回案前,把那只信封和布囊一起收進了一只木匣里,合上蓋子,用細繩扎緊。
她叫來一個親信,把木匣遞過去︰“用最快的人,送到長安。親手交給葉督主,沿途不許轉手。”
親信接過木匣,躬身退了出去。
瀟寒依在案前坐下來,望著帳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,許久沒有動。
汾水東岸的高粱地在夜色中徹底安靜下來了。
秋風還在吹,那些枯敗的高粱稈在月光下簌簌作響,像一整片正在被翻動的舊書頁。
老榆樹底下的那個身影已經被人用一塊白布蓋住了,布面在夜風中微微起伏,像是底下還有人在呼吸。
遠處的河水仍在流淌,聲音連綿不斷。
那些被踩倒的高粱稈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,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,顯得非常悲涼。
另一邊,長安城內。
太廟東巷的戰斗持續到了第二天夜里。
巷口的青磚牆面上已經覆了一層暗褐色的干涸血漬。
新濺上去的血還濕著,覆蓋在舊痕之上,層層疊疊的,像一層被反復涂抹的舊漆。
劉都尉的三十人最終只剩下了七人。
他們退到了太廟東側一道半塌的院牆後面,用幾塊被砸碎的石板壘了一道臨時矮牆,靠在後面喘著粗氣。
劉都尉的刀已經換了第三把,刀柄上纏著的布條被汗和血浸透了,握在手里滑得幾乎拿不住。
他靠在石板上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被刀尖劃開的口子,衣甲破了一條長縫,露出里面被血染紅的襯衣。
他伸手按了一下傷口的邊緣,確認沒有傷到骨頭,然後重新握緊了刀柄。
太廟正殿外的石階上,趙台的宣讀聲在第二天天亮時又一次響了起來。
他已經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,嗓子已經沙啞了。
但他仍在念那篇輔政密旨的宣讀詞。
他的聲音穿過太廟外圍的喊殺聲和偶爾響起的刀兵踫撞聲,被風帶著飄向更遠的街巷。
到中午時分,已有聞訊而來的文官在太廟外圍遠遠站著听。
有人把宣讀詞的內容用炭條抄在了隨身攜帶的紙頁上,趁推事院番子換防的間隙把抄件塞進了同伴的袖中。
次日天亮後,那篇宣讀詞的抄件已經在長安城內流散開了。
茶館的角落里、布莊的櫃台底下、衙門的值房桌案上,一張張字跡各異的紙頁被人壓著傳看,然後又被揉成團塞進袖口。
推事院派人追查過,但抄寫的人太多了,紙張太雜了,追了這一家那一家的又冒了出來,像春天地里的草,割了一茬又長一茬。
西門那邊的動靜比太廟東巷晚了半日。
周崇在次日黃昏時分,趁著推事院番子被調去太廟增援的空隙,用藏在袖中的備用鑰匙打開了西門的半扇門閂。
那半扇門只開了一條縫,但已經足夠讓在城外等候的數百名舊黨支持者側身擠進來。
他們進城之後沒有聚在一起,而是分散成了三五人一組的小隊,沿著西城各條巷子穿插推進,與推事院的番子在街巷中發生了零星的沖突。
沖突不大,但每一處沖突都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堆上,把整座城的神經繃得更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