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展颜闻言只是冷冷看了一眼黄诚忠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把拔出一寸的刀一眼。
然后他安静转过身,朝马车方向走了。
步伐不快不慢,后背暴露在黄诚忠的刀锋和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中,像根本不在意那把刀会不会真的拔出来。
他走了几步之后,山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。
张屠山带着四个东厂番子从寺门里走了出来。
两人抬着一副临时绑起来的担架,担架上盖着一块从偏殿里揭下来的旧布。
旧布不长,只盖住了上半身,露出一双穿着灰布僧鞋的脚。
那双脚在抬动时无力地垂着,鞋面沾着地砖上的灰,随着担架的起伏轻轻晃荡。
街面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那副担架上。
黄诚忠拔出一寸的刀在刀鞘里停住了。
他的手还攥着刀柄,可那只手像是忽然没了力气,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了回去。
墨漛澜第一个走了过去。
她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旧布覆盖下的轮廓,然后伸手掀开布角的一边。
多喜的脸露了出来,嘴角和鼻孔下方凝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血痕,脸色灰白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没有完全合拢。
墨漛澜看了片刻,把布角重新盖了回去,退后一步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但她收回去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着抖。
她把手垂在身侧,用衣袖的边角蹭了一下。
然后,转头冷眼看向叶展颜的背影。
安赢没有走过去看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担架边缘那一截垂下来的僧袍衣角上。
他没有说话,今天的事情本来就跟他关系不大。
上官凝枫则在更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,看了一眼担架便收回了目光,转身朝手下的皇城司短打挥了一下手。
那些人开始沿着街面缓缓后退,像是在给一件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腾出空间。
武颂是最后一个走近的。
他挤到担架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旧布下那双垂着的脚,又抬头看了看张屠山,挤出一句:“人……真死了?”
张屠山没有回答他,只朝抬担架的番子点了一下头。
四个人便抬起担架朝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。
街面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担架穿过人群时,黄诚忠站在原地没有动,墨漛澜退到了街边的铺面门板前靠着,安赢蹲在了石阶上,上官凝枫已经带着人退到了巷口。
武颂站在街心,望着那副担架被抬上马车,车帘拉下来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马车启动时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格外清晰。
叶展颜的马车已经先一步离开了。
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沿着长安城的街面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。
一辆载着活人回驿馆,一辆载着死人朝城门方向去。
黄诚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担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,慢慢把刀推回了鞘中。
刀格咬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,在空旷的街面上传了很远。
他转身朝九门兵马司的方向走回去时,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,肩膀微微塌着。
墨漛澜从铺面门板前直起身来,望着两辆马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在把一件已经收不回来的事情慢慢消化掉。
街面上的人渐渐散了,皇城司的短打撤了封锁线,梅花内卫退回了推事院的方向。
大慈恩寺的寺门重新打开了,一个老僧拿着扫帚从里面走出来,把台阶上那些被踩碎的香灰和供桌残片一点一点地扫到路边。
午后的日光把寺前那片空荡荡的石板路照得发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马车驶离大慈恩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叶展颜便掀开了车帘。
钱顺儿从车辕旁凑上来,脚步跟着车轮的节奏小跑着,听见叶展颜在车厢里说了一句:“传令下去,东厂在长安所有暗桩即刻归拢,把人散到各城门和驿站去。所有出城的信,不论公私,一律扣留查验。驿站换马也要查,查完了放行,但信留三天。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,从车辕旁跳下去,朝跟在车后的几个番子打了几个手势,那几个人分头朝不同方向跑了。
叶展颜把车帘放下来,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件事。
多喜死了。
死之前他吞了一颗药丸,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,说了会死很多人。
这意味着他确实已经把某样东西传出去了,只是还没有传到他背后那个人手里,或者已经传出去了,但他不知道那消息现在到了什么位置。
叶展颜倾向于后者!
多喜从长安失踪到被堵在大慈恩寺,中间隔了好几天。
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消息送出去。
可消息送给了谁?
武家的人?华田雨?还是其他什么人?
无论送给了谁,最终都可能流入金陵行宫的案头。
武懿一旦拿到多喜手里的东西,再与墨漛澜送去的名单,和关于董太妃行踪的报告拼在一起……
他手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清楚的证据链,就会在女帝面前彻底暴露。
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她知道那些事。
尤其是叶尊案的真相,尤其是他自己的身世。
他睁开眼,抬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。
马车正在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面,两侧的铺面都关着。
只有远处巷口有一队九门兵马司的赤甲在巡逻,步伐整齐地朝城门方向移动。
他把车帘重新放下,从袖中摸出一张窄纸片,就着车厢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线,用随身的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之后他把纸片折好攥在掌心里,准备到驿馆后让人分头送出。
然后,叶展颜脑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屠城!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按下去了。
现在的长安城太大了,二十多万的人口散在城墙内外,几万人马都未必围得住。
真要屠城,调动的军队至少得数万。
而他在长安能直接指挥的东厂和锦衣卫加在一起不到五千人。
大规模调兵必然经过九门兵马司的防区,黄诚忠手里握着城门钥匙,他不可能不察觉。
一旦察觉到,这个计划就会在启动之前,先传到女帝的耳朵里。
到时候他不但没能封锁消息,反而先把自己推到了“擅调兵马、图谋不轨”的位置上。
这个念头太险,他不能冒。
他必须尽快回金陵。
只有在金陵行宫里守着,才能在第一时间截住,所有可能流入女帝案头的东西。
墨漛澜、华田雨都不会留余地,特别是华雨田。
他重新坐进西厂值房的那天起就是女帝的人。
他的每一份月报都在等一个足够大的把柄。
叶展颜必须在那个把柄,落进女帝手里之前回到她身边,把所有的线头都攥在自己手心里。
他攥不了太久,但至少能攥住到,他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完的那一刻。
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时,张屠山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是提前从大慈恩寺撤出来的,没有跟着担架去城外,而是先一步赶回了驿馆。
叶展颜下车后没有进房间,直接站在驿馆院子里对张屠山说:
“洛阳的事你替我去。”
“赵秉忠,退休的吏部侍郎,住在洛阳城外一处别庄。”
“我要你弄清楚他在叶尊案里经手了哪些事,尤其是洛阳内库那批物证是谁让他放进去的。”
“不要用强,先谈。他要是肯说,什么都好办;要是不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车厢里写好的那张纸片递给张屠山。
“这是我在长安能用的人手名单,你带到洛阳去。”
“如果赵秉忠不肯开口,你按名单上的人安排,三天之内不要让他离开洛阳。”
张屠山接过纸片折好收进怀中,没有问“如果不肯开口该怎么做”。
他跟了叶展颜这么多年,知道“三天之内不让他离开”是什么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