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西厂值房的灯在入夜后只留了一盏,搁在案角,光照不到半间屋子。
华雨田坐在暗处,面前摊着三份从江南六州调来的考核记录。
三个人的名字他已经记熟了。
一个在吴州管船政的姓孙,一个在扬州管关税的姓满,还有一个在金陵管参议堂庶务的姓陈。
三人的履历上都带着“东厂旧部”的印记,都是当年跟着叶展颜从辽东一路南下的人。
他在三份记录的末尾各夹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从账目中摘出来的疑点。
孙姓官员的船政支用比邻州高了两成,满姓官员的关税盈余账目有断月,陈姓官员的庶务采买有几笔去向不明的支出。
他把三份记录连同纸条一起锁进了案头的暗格中,锁簧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。
然后他提笔给金陵行宫写了一封密报。
密报不长,措辞克制,只说“江南六州新设参议堂人员成分复杂,恐有旧党混入,西厂正在核查,详情待报”。
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封好,交给门外的番子送往驿站。
武懿在暖阁里收到这份密报时天色将晚。
她把密报展开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参议堂”和“旧党”两个词上各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批复,只是把密报放在案面上,拿起朱笔,在末尾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。
那个问号画得很轻,笔锋收在纸面边缘。
停顿片刻后,她才继续批下一份折子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墨漛澜在推事院旧部中安插的人比华雨田预想的更多。
华雨田调阅六州考核记录的当天,消息就从户部一个书吏的嘴里,传到了推事院旧部的耳中。
墨漛澜在长安城北一间茶楼里听完汇报后没有多话。
她只让人把消息抄了一份副本,封好,走秘密渠道送往金陵行台。
副本送到时叶展颜不在书房,钱顺儿按他临走前的嘱托,将信原封不动地收进了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。
三日后,江南行台的参议堂里。
叶展颜坐在长桌首端,面前摊着一份新拟的海务条例。
条例不长,核心只有一条。
拟在吕宋设立常驻商栈,由西洋事务局统一调度,商栈主事由事务局提名,经行台核准后赴任。
他把条例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,念完之后没有立刻让人表态,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等堂中的议论声慢慢起来。
反对的声音从长桌左侧传来。
说话的是那位姓刘的老文官,曾在户部任过十余年主事,参议堂成立之初便入了堂。
他站起来时用手撑着桌沿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,措辞也少了平日的克制:
“常驻商栈等于割地。”
“前宋在泉州设市舶司,后来商栈越设越多,南洋诸国皆有宋人据点。”
“可那些据点后来成了什么?成了土皇帝。”
“朝廷管不住,税也收不上来,最后连军费都要靠商栈自筹。”
“前宋海上贸易的教训摆在那里,叶督主这是要重蹈覆辙。”
他说完之后没有坐下,就那么站着,目光直直地看着叶展颜。
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有人低头去看面前的条文,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有人把目光转向叶展颜等他回应。
叶展颜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把茶碗搁回原处,靠回椅背上,望着那位姓刘的老文官。
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,落在堂外院中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。
他破天荒地没有反驳。
他没有提数据,没有提吴州港的吞吐量对比,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用数字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堂中其他人陆续开口议论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。
会散了之后,堂中几位文官陆续起身离开。
那位姓刘的老文官走在最后,经过叶展颜身边时停了一步,像是想再说些什么。
但看见叶展颜正在收拾案面上的文书,最终没有开口,微微欠了一下身便走了出去。
叶展颜把文书收进一只旧木匣中,合上盖子,没有让钱顺儿来拿。
他抱着那只木匣走出参议堂,穿过行台的长廊,回到自己的书房。
他把木匣放在案角,与那只上锁的旧木匣并排放着。
然后他坐下来,摊开一张素笺,提笔给郑禾写了一封短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吕宋商栈的事,你先派人去看地方。不急定,看好了再说。”
他写完之后封好,交给钱顺儿送出。
钱顺儿走后,叶展颜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窗外的江风从半开的窗隙里渗进来,把案上那张素笺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。
他伸手按住,目光落在案角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木匣上。
一只装着墨漛澜送来的副本和华雨田的动向,另一只装着他方才从参议堂收回来的海务条例。
他没有打开任何一只,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他最近越来越多地在堂上选择沉默。
有些话他说多了,别人会依赖他。
有些事他做多了,别人会等他来做。
他不想让参议堂的人习惯等他的反驳,他也不想让行台的人习惯等他拿主意。
他需要这些人自己争起来,自己吵出一个结果来,哪怕那个结果不那么让他满意。
他需要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也能运转。
他睁开眼,伸手把案角那只装着海务条例的木匣推到更靠边的位置,与那只上了锁的旧木匣之间拉开了一拳的距离。
然后他拿起笔,翻开面前那摞已经批过一半的公文,继续往下批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正在缓缓移动,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,像一些正在被慢慢拉远的东西。
叶展颜的奏折呈上去的第三日,武懿在暖阁中翻开了它。
奏折写得不长,措辞克制,核心只有一条:请求释放前首辅周淮安,理由是“复查叶尊案,需当年的亲历者提供佐证”。
附在奏折后面的是一页抄录,内容摘自周茂勋的私人笔记,讲的是叶尊案发前“补全物证”的经过。
但抄录到“君命难违”四个字便戛然而止,后面关于先帝密谈的内容被叶展颜整段隐去了。
武懿把那页抄录看了两遍。
她的目光停在“君命难违”四个字上,没有往下追问。
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案前的叶展颜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查叶尊案,是为了什么?”
叶展颜站在案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话:“臣查此案,不为翻案,只为弄清当年经办者中有无漏网之鱼,以防有人借旧案生事。”
武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指在奏折的边角上慢慢摩挲着,像在掂量那几行字背后有多少层意思。
她最终拿起朱笔,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然后又在准字下面加了一行极小的附注:“周淮安出狱后,不得离开金陵。”
她把奏折推回案边,没有再问。
周淮安从长安天牢被押送到金陵时已是十日后。
金陵码头的冬日江风比长安更湿冷,吹在脸上像一层薄冰贴着皮肤滑过去。
周淮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囚服,外面罩了一件押解官借给他的灰布外袍,衣摆被江风吹得翻卷起来。
他比六年前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但走下囚车时脚步没有虚浮,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便落在了那辆候在岸边的马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