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展颜写奏折的那个下午,金陵下了一场薄雨。
雨丝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时没什么声响,只是把行台院中的青砖地面润成了一片深灰色。
他坐在书房案前,铺开的纸面上已经落了几行字,笔锋沉稳,措辞比平时更克制。
他写自己“江南事务繁重,精力不济”,写自己“愿以参议身份继续为陛下效力”,写“东西两厂提督一职宜择贤能者任之”。
通篇没有提任何条件,没有诉苦,没有表功,只在末尾附了一句“华雨田才堪大用,可当此任”。
没错,叶展颜是准备甩锅抽身了。
他知道,如今坐在现在的位置承担了多少风险。
别看他现在权势滔天、深受隆恩,但一切都源于女帝的宠信和支持。
但如今女帝对他是越来越忌惮了,甚至是有些担心他了。
所以,如果不能及时急流勇退,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。
当然,如果傻乎乎交出所有权柄,那他可能死的更快。
于是,他才会想了这么一招金蝉脱壳之法。
写完之后,他笑眯眯把奏折从头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没有多余的措辞,然后折好封上,交给钱顺儿送出。
钱顺儿接过奏折时在手里掂了一下,纸页折得方正而紧实。
他看了叶展颜一眼,叶展颜朝他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十日后,奏折送到长安时,武懿正在暖阁中翻阅长安城防的近期报告。
她拆开奏折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复,把它搁在案面上,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让人把墨漛澜请来。
墨漛澜在暖阁中把奏折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放下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他这是在给华雨田腾位置。”
武懿看着她,等她继续往下说。
墨漛澜把奏折放回案面上,目光落在那行“愿以参议身份继续为陛下效力”的小字上:“但腾出来的那个位置底下埋着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武懿没有接话。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入喉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。
叶展颜交出东厂提督的衔头,意味着他在长安和金陵之间的那柄最锋利的刀主动入鞘了。
她可以顺势把华雨田提上来,让西厂正式取代东厂的位置,把长安的情报权重新收回到自己的手心里。
可她也清楚,叶展颜交出来的只是一个虚名。
东厂的实际人马、暗线、商号和盐引,大半都还在他手里攥着。
他交出来的是那面旗,不是旗底下的根基。
但即便如此,这一步她不能不接。
叶展颜主动交权,她若压着不批,反倒显得她在防他、在逼他。
她拿起朱笔,在奏折末尾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又在准字下面加了一行附注:“东厂提督由华雨田暂代,待朕面察后再行实授。”
华雨田在长安西厂值房中接到暂代任命的文书时,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把文书展开看了两遍,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其他附注,然后放下文书,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,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甘醇的东西。
他在值房里来回走了两圈,走到窗边推窗朝北面望了一眼,又走回来坐下。
然后他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给叶展颜写了一封谢信。
信写得很长,措辞谦恭,开头称“督主”,结尾写“属下华雨田顿首”,中间大段是感激提携、愿效犬马之类的客套话。
但在那些客气话的缝隙里,有一种像发酵过度的面团一样往外膨胀的东西。
他在信中提到“日后东厂事务,还望督主多加指点”,又在末尾补了一句“金陵行台若有需要西厂协理之处,属下自当尽力”。
字面上是谦恭,底下是试探。
叶展颜在金陵收到这封谢信时,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他把信纸翻到末尾又看了一眼那个“顿首”的落款,然后拿起笔,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四个字:“好自为之。”
写完他把信纸折好,没有另附信封,直接交给钱顺儿送回去了。
钱顺儿接过信时看了一眼背面那四个字,笔画收尾处带着叶展颜平时不常出现的顿挫。
他把信收进袖中,快步出去了。
在华雨田收到回信之前,叶展颜已经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以“秋防协调”为名,将交州罗天鹰、益州赵黑虎、燕州赵劲、辽东潇寒依、吴州鲁敬五镇节度使的亲信代表秘密召到了金陵。
五个人从不同方向抵达,走的是民间小路和海路,没有经过驿站,没有惊动沿途官府。
他们在金陵城外汇合后,由钱顺儿亲自接引进城,从行台后门进入,穿过三道暗廊,最后抵达了行台地下的密室。
密室不大,四壁是砖石砌的,顶上一盏旧油灯,光线昏黄而稳定。
五张木凳摆成一圈,中间搁着一张矮案,案上摊着一份写好的密约文本。
五个人依次坐下时彼此看了一眼,没有人多话。
钱顺儿站在矮案旁边,把密约上的三条内容逐条念了一遍:
一、五镇兵马调度必须持有叶展颜亲笔加暗号的手令,任何其他人以任何名义调兵皆视为叛逆。
二、五镇每年军需由行台统一拨付,不经户部。
三、若长安方向有任何异动,五镇不必请示,直接封锁各自防区。
念完之后钱顺儿把密约推到案中央,旁边搁了一方新研的朱砂印泥。
五个人依次上前按了手印。
第一个按的是交州来的代表,手指落下时在纸面上留了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。
然后是益州、燕州、辽东,最后是吴州。
五个手印并排落在密约文本的下方,像五枚被同时钉进纸面的旧钉子。
钱顺儿把密约收起来,每一份副本分别交给五镇代表,正本锁入铁柜中。
五个人接过副本后没有停留,由原路退出密室,被各自的接引人带出了城。
密室重新安静下来时,钱顺儿站在案旁把剩下的朱砂印泥收进匣中,推门出来。
叶展颜在密室外的暗廊拐角处等着他,见他出来便问了一句:“都按了?”
钱顺儿点头。叶展颜转过身朝书房方向走去,边走边说了一句:“交权不交兵。华雨田以为他拿到的是东厂,实际上他拿到的是一个空壳。壳子里的人和银子,都还在我手里。”
他走回书房时天已经暗了。
案上摊着几份还没有批的公文,他坐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。
窗外的江风把灯焰吹得摇晃了几下,他伸手把灯罩压下来,只留一线光照在纸面上,继续往下批。
他批了两页之后搁下笔,从袖中取出那把铁柜的钥匙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去,继续批剩下的公文。
接下来,只需一步一步让华雨田取代他,成为众矢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