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台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目光在末尾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他伸手拿起笔,蘸了蘸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那行字写的是“臣知此言犯忌,然朝纲不可不正”。
他盯着“犯忌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了下去。
写完最后一笔,他把笔搁回笔架上,等墨迹干透,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。
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,文渊阁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他忽然想起孔孝恭,想起那间书房里悬在横梁上的白绫,想起那张压在砚台下的纸,上面写着八个字。
他睁开眼,把案角的折子拿起来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第二份公折在次日清晨递进了暖阁。
武懿拆开看了一遍,目光在末尾那行“臣知此言犯忌”上停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批复,也没有召见赵台,只是把折子搁在案角那摞已经批过的折子旁边。
然后,她拿起朱笔在封皮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,圈线画得很轻,像是随手一按便收住了。
她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,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,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折子副本被人抄了一份,走行台与内阁之间的例行文报渠道送往金陵。
叶展颜在行台书房中拆开副本时,正在批阅波佐的教习任命文书。
他把副本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东厂提督由文臣兼任,不得由内侍专任”那行字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合上副本,起身走到档案库,拉开铁柜,把副本搁在赵台第一份公折的副本上面。
合上柜门,落了锁,他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。
走出档案库时对站在门边的张屠山说了一句:“赵台这个人,比华雨田难对付得多。”
张屠山没有接话,只是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柜边,站回了原处。
叶展颜沿着长廊走回书房,推门进去时案上那盏灯还亮着,他坐下来翻开教习任命文书继续往下批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,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。
长安东厂值房的灯在入夜后只留了案角那一盏。
华雨田把案面上的公文推到一侧,腾出半张桌面,面前摊着从东厂旧档库里调出来的赵台履历抄件。
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最早的一条记录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,赵台还在地方上任推官时的考绩评语。
他逐页翻过去,手指在每一处“与某某往来”“某某举荐”“同榜”“同乡”之类的字眼上停一停,用炭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名字和年份。
翻到中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记着赵台在孔孝恭案发后曾写过一份“请恤旧臣”的折子,折中措辞激烈,直言“孔孝恭之死非其罪,朝廷当予谥号、恤其家”。
折子被武懿留中不发,既没有批复,也没有退回,就那么搁在了暖阁的案角。
华雨田把那行记录看了两遍,然后靠回椅背,端起案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。
茶是苦的,他没有皱眉,只是把碗搁回原处,重新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:“留中”。
他继续往后翻,翻到赵台在地方任职最后两年的记录时,又停住了。
那两页上记着赵台与旧党官员往来密切的几处细节:
如某年某月,赵台在洛阳任推官时曾接待过一位被贬的旧党翰林,两人在府衙后堂谈了一夜。
再如某年某月,赵台赴长安述职时曾借住在一位旧党官员的别院中。
还有某年某月,赵台为一位被弹劾的旧党知府写过申辩状。
这些记录大多只有一两行字,来源标注不一。
有的来自当年的吏部考功司,有的来自地方呈报的密报抄件。
单独看每一条都不算什么,可连在一起看,赵台在孔孝恭案前后的那些年里,身边确实围着一圈与旧党有旧的人。
华雨田把那些记录逐条抄在白纸上,抄完之后把赵台的履历合上,推到案角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,长安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案上那几张白纸吹得掀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按住,目光落在远处城墙方向稀疏的灯火上,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,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传我的话,”他对候在门外的心腹说,“西厂即日起密查赵台与旧党余孽往来情况,先从洛阳查起,把他当年接待过的那位旧党翰林找出来,查他现在在哪、跟赵台还有没有联系。”
心腹应了一声要走,华雨田又叫住了他:
“等等。这件事不用急,慢慢查。”
“但消息要透出去,让清流党那帮人知道……”
“赵台再闹下去,西厂就要办他了。”
心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躬身退了出去。
消息传得比华雨田预想的还快。
三天之内,原本在赵台第二份公折上签过名的清流党官员中,有两个人先后称病不朝,递了告假折子。
一个主动请求外放,理由写的是“老母年迈,愿就近侍养”。
还有几个虽然没有动作,但再去文渊阁议事时明显话少了,散会走得比谁都快。
赵台在第三次集会时环顾一圈,长桌两侧的空椅子比上次多了两把,来的人中有好几个目光闪躲,不敢跟他对视。
散会后赵台独自留在值房里,把那份第二份公折的草稿重新摊开在案面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草稿合上搁在案角,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。
信是孔孝恭当年写给他的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折痕处起了毛边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他逐字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放在公折草稿的旁边,又从袖中取出两封,依次排开。
三封旧信在案面上并排放着,纸页大小不一,墨色深浅各异。
但每一封的末尾都署着孔孝恭的名字。
他把三封信收拢起来,用一块旧布包好,揣进怀中。
然后他重新拿起笔,在第二份公折的末尾补了一行字:“臣附呈旧臣孔孝恭遗信三封,以证清流不惧查。”
写完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。
次日一早,赵台把折子递进了暖阁。
武懿拆开看了一遍,目光在那行“附呈旧信”的附注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,她把折子搁在案角那摞折子上面,没有批复。
赵台站在暖阁外等了半个时辰,等到的只有内侍一句“陛下收下了”。
同一日,金陵行台书房里,叶展颜在案前拆开了赵台第二份公折的抄件。
他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目光在末尾那行附注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合上抄件,起身走到档案库,拉开铁柜,把抄件搁在赵台第一份公折的抄件上面。
他正要合上柜门,钱顺儿从门外进来,站在柜旁低声问了一句:
“督主,赵台现在被华雨田逼得紧,咱们要不要帮他一把?”
叶展颜的手停在柜门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柜门合上,落了锁,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,转过身来看着钱顺儿:
“现在帮他,就是把他往死路上推。”
“华雨田正愁找不到清流党与行台往来的证据。”
“我这时候伸手,他就能把赵台跟行台绑在一处。”
“赵台是清流,清流最怕的就是被人说‘勾结外臣’。”
钱顺儿皱了皱眉:“那就不管了?”
叶展颜从案角拿起一封写好的信递给他:“送这个去。四个字,让他缓一缓再。”
钱顺儿接过信,没有拆开看,揣进怀中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