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漛澜坐了一会儿,拿起笔在核查报告草稿上写下结论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附上了核对的时间线和纸张比对的具体描述。
写到末尾时她停了一下,把笔搁在笔架上,把案面上三份旁证重新看了一遍。
第一份旁证的时间与履历冲突,第二份旁证的时间早于赵台到任,第三份旁证的纸张与华雨田此前伪造关凯案证据的用纸完全一致。
三条疑点并排写在白纸上,像三枚钉子被依次楔进了同一块木板里。
她拿起笔,在核查报告末尾批了八个字:“此证有伪,不足采信。”
写完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把报告合上放在案角。
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,长安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。
她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,关窗走回案后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封了蜡的小竹筒。
那是她与金陵行台之间用的暗线渠道,此前三方复查期间递过几次抄件。
她把核查报告的抄本折好塞进竹筒,封了蜡,交给候在门外的心腹,嘱他走暗线送往金陵行台。
竹筒送走后,墨漛澜重新坐下来,把华雨田的密折和那三份旁证收拢到一处,搁进案角的旧木匣中。
她合上匣盖,落了锁,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。
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,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。
三日后,竹筒送到了金陵行台。
叶展颜不在书房,钱顺儿按他临走前的嘱托,将竹筒原封不动地收进了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旧木匣中,与赵台两份公折抄件和武懿私信并排放着。
他合上匣盖落了锁,把钥匙收好,然后退出去继续值房里的例行公事。
叶展颜此时正在海图局审阅南洋总图定稿。
长桌上铺着那张宽幅图卷,从吕宋北端一直延伸到马六甲南端。
十二个季节商站的位置用红点标注在岸线附近,蓝圈圈出待建商站,黑线标出季节航道。
郑禾站在长桌一端,手里攥着海图局新制的分图汇总册,逐段向叶展颜汇报校订结果。
波佐的两个徒弟蹲在长桌另一头,用卷尺和炭笔核对图面上几处岸线的比例尺标注。
叶展颜听完汇报后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沿着长桌走了一圈,手指在图面上慢慢划过几处标注密集的区域。
然后,在一处标注为“待核实”的锚地旁停了一下,问郑禾:“这里的水深数据从哪来的?”
郑禾翻了两页汇总册:
“从葡萄牙海图集上抄的,标注为‘可停三桅船’。”
“我让老船长们核对过,他们说这个水深数据偏保守,实际锚地比标注的更深一些。”
叶展颜点了一下头,把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,对郑禾说了一句:
“定稿可以。”
“印刷之前把‘待核实’那几处再核一遍,别把不确定的东西印上去。”
“海图是给人用的,标错了会害死人。”
郑禾应下了。
他收起汇总册,让两个徒弟把长桌上的图卷卷起来收进图柜。
叶展颜站在长桌旁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被卷起的图卷,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他走出海图局时天色已经暗了,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,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。
他沿着长廊走回行台书房,推门进去时案上那盏灯已经亮了,钱顺儿站在案前等他。
“督主,墨漛澜那边来了东西,走暗线到的。”
钱顺儿把旧木匣从案角拿过来,开了锁,取出那只封了蜡的小竹筒搁在案面上。
叶展颜拆开竹筒,抽出核查报告抄本展开来看了一遍,又翻到末尾那行“此证有伪,不足采信”看了两遍。
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案面上,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起身走到档案库。
他拉开铁柜,把报告搁在赵台第二份公折抄件上面,与武懿私信并排放好。
他合上柜门落了锁,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,走回书房坐下。
钱顺儿站在案前问了一句:“督主,赵台那边要不要透个信?”
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
“不用。华雨田这次是自己把刀递到别人手里。”
“墨漛澜的报告送到暖阁,女帝一看就明白。”
“赵台那边等结果就行,不用我们多事。”
他伸手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,拿起笔蘸了蘸墨,继续往下批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,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。
拉罗谢尔港外的海面上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郑禾的船队从直布罗陀海峡北上时,沿途已见了几拨挂着高卢王室旗号的巡防舰。
双方隔着数里海面互相观望了一阵,各自驶开。
抵达拉罗谢尔港外锚地时,港口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,闷闷地贴着海面滚过来。
郑禾没有让船队入港,只在港外锚地下了锚,带着翻译和两名副将乘小艇上岸。
码头上比上次来时萧条了许多,栈桥边沿的木板有几处被炮弹削掉了角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。
几个搬运工蹲在仓库墙根下抽烟,看见郑禾一行人过来时只是抬了抬眼皮,连问都没问。
港区的街面上行人稀少,两旁的铺面有一半上了板,板面上钉着木条交叉的加固条。
远处城墙方向有士兵在搬运沙袋,铁锹刮过石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郑禾沿着港区主街走到尽头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侧是连片的旧仓库和矮工棚,屋顶的瓦片被震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椽条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栅门,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锈蚀的铁面。
门旁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高卢文写着“拉罗谢尔第二船坊”,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,边角翘起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翻译推开门,郑禾走进去。
院内比外面更暗,头顶的棚顶被炮火掀掉了将近一半。
残存的瓦片搭在椽条上,漏下来的天光在地上铺了几块不规则的亮斑。
棚下搁着两艘造了一半的木壳船,龙骨已经铺好,肋板上了大半。
船壳板从底往上钉了七八层,顶部的几层还没合拢,露着肋板的骨架。
船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有的肋板接头处已经开始发黑。
院内靠墙搭着一间勉强能遮雨的偏棚,棚下搁着几张旧木案,案上散着图纸、角尺和半截用秃了的铅笔。
两个男人站在案前,一个五十来岁,身量不高,肩膀很宽。
其中一人穿了件袖口磨破了的蓝布工装,手上全是老茧和旧茧叠出来的硬皮。
另一个年轻些,四十出头,瘦长脸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,腰间别着一把折尺。
两人看见郑禾进来时都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翻译和副将。
翻译上前用高卢语说了几句。
年长的那个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把手中的铅笔搁在案面上。
他的双手在工装前襟上蹭了蹭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翻译转述说:
“他说这间船坊是他父亲留下来的,他从小在这里长大。”
“去年秋天一发炮弹落在棚顶,把工坊砸塌了半边,订单也断了。”
“他还有一个徒弟在围城战里被征走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郑禾在偏棚下的一张旧木凳上坐下来,没有绕弯子:
“我买下这间船坊。”
“连地皮、船骨、工具、图纸一起。”
“你们两个人跟我走,去大周服务五年。”
“五年之后愿意留就留,愿意回就回,路费我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