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西的旧书坊在入夜后挂了幌子。
二楼窗子朝巷口开着半扇，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时，被巷子两侧的旧楼夹成了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楼梯是木制的，踏上去吱呀作响，十几个人鱼贯而上时，脚步声像一串被刻意压低了嗓子的咳嗽。
二楼不大，三面墙的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。
架上码着新旧不一的卷册，有的封皮已经脱落了，露出底下发黄的纸页。
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旧长桌，桌上搁着茶壶和几只粗瓷碗，碗里的茶大多没动过，只有靠窗那个位置上的茶碗续过两回水。
钱顺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碗时碗底磕出一声轻响：
“签了就好。”
“督主替大周做了多少事，到头来连个性命都可能保不住。”
“你们说，这公平吗？”
闻言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然后，他语气一缓继续说。
“届时等督主一倒，我等又该如何自处？”
“所以他不做的事，我们得替他做。”
张屠山在墙角动了一下，身子从砖面上直起来，双手从膝上抬起又放回去：
“你们想过没有，督主知道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他要是想做皇帝，当年在长安就做了。”
“他不做，不是因为不能，是因为不想。”
贾羽看着他，语气比方才更直接：
“顺儿公公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！”
“他不做的事，我们得替他做。”
“等事情做成了，他怪罪下来，我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们要是怕，就当今晚没来过。”
鲁敬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。
他盯着那卷劝进表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身来，没有看任何人，转身朝密室门口走去。
他的靴底踩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：
“你们这样做，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”
说完便推门出去了，门在他身后合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钱顺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放下碗时没有看张屠山。
张屠山重新靠回墙上，闭上了眼。
贾羽把那卷劝进表收拢起来，卷好，搁进袖中，站起身来。
他推门出去时没有跟两人打招呼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先走了。”
鲁敬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没有立刻离开。
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，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。
他抬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的稀疏影子。
站了很久，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他要是想做皇帝，当年在长安就做了。”
“他不做，不是因为不能，是因为不想啊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。
脚步声沿着院外的石板路渐渐远了。
贾羽离开密室后没有回住处。
他沿着行台长廊朝档案库方向走去，步伐不快不慢，走到档案库门口时停住了。
档案库的门上挂着旧铜锁，锁簧厚实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灯光，说明里面有人值夜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，只把双手拢在袖中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，朝来路走回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一轻一重地响着。
三日后，郑禾的契书汇总送到了金陵行台。
叶展颜在书房里拆开牛皮公文包时，里面装着七份契书抄本，按时间顺序排列，每一份都用细麻绳单独扎好。
他把契书一份一份展开来铺在案面上，从吕宋甘蔗园到亚丁淡水井，从威尼斯运河货栈到马六甲商铺，从苏伊士补给站到拉罗谢尔旧仓库，最后是多佛尔港外小岛租借权。
七份契书在案面上排开，占据了半个桌面的宽度。
他逐份翻看，在每份契书末尾都看到了同一行备注：“以上产业由大周西洋事务局代管，租期九十九年。”
每一份的字迹都是郑禾的，笔画收尾处带着他惯有的利落。
叶展颜把那行备注看了两遍，然后把七份契书重新收拢，放在案面左侧。
他翻开契书汇总报告，提笔在末尾空白处批了两个字：“继续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推到案角，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：“等郑禾回来，让他来见我。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退出去。
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，把案面上那七份契书重新看了一遍。
他拿起苏伊士那份契书翻到附页，附页上有一段郑禾写的小字，记录着购买补给站时发现的情况：
“地峡淡水泉眼附近有法郎机人的商队活动，称奉法郎机国王之命勘测地峡通路，已在东南约五里处扎营。”
“其商队管事曾来询问补给站是否出售，被拒。”
叶展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然后把契书合上放回原处。
他站起身来，把七份契书和汇总报告一并拿起来，走到档案库，拉开铁柜，把东西搁在最上层。
铁柜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，西洋总图修订稿、南洋总图定稿、赵台两份公折抄件、墨漛澜的核查报告、武懿的私信……
他把契书和报告搁在西洋总图修订稿旁边，合上柜门落了锁，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。
他走出档案库时对站在门边的张屠山说了一句：“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，你多留点神。”
张屠山点了一下头，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柜边，站回了原处。
叶展颜沿着长廊走回书房，推门进去时案上那盏灯还亮着。
他坐下来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，拿起笔蘸了蘸墨，继续往下批。
窗外江面上有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，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。
与此同时，贾羽独自坐在自己值房里，面前摊着那卷劝进表。
他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后拿起笔在青州那一栏旁边补了一行小字：“藏朔未签，但周海平已点头，青州可待。”
写完搁下笔，把劝进表重新卷好，收进案角的木匣中。
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，窗外的更声从远处传来，一声接一声地落在安静的院中。
同一夜，吴州港外的海面上，郑禾的船队正在朝金陵方向航行。
海风从东北方吹来，船帆鼓得饱满，船身随着涌浪起伏。
郑禾站在舰桥上，手里攥着海图局新制的南洋总图副本，目光沿着吕宋到马六甲的红线慢慢移动。
他身旁的副将翻开记事簿，把当日航程记了一笔，然后问了一句：
“大人，回去之后先交契书还是先交海图？”
郑禾把南洋总图折好收进图囊，答得不快不慢：
“先交契书。地是实的，图是虚的。”
“先把实的落定了，再谈虚的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，把记事簿合上收进怀中。
郑禾转身走进舱内，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，提笔写下了当日的航行记录。
窗外的海面上有信风从东北方向吹来，把船帆鼓成饱满的弧线。
船队沿着大周东南沿海一路北上，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