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镇节度使齐声应了。
那一声应和并不高,却像六柄刀同时入鞘,沉甸甸地压在书房里。
贾羽躬身领命,衣袖一拂,带着六人退了出去。
门在他们身后合拢,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。
可叶展颜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周中部所有的山川、渡口、驿道与城池,都将被卷入一场无法回头的风暴。
他独自坐在案后,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。
密报不长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急的情况下写就。
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,烙在他眼底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坐着,听窗外更鼓一声一声敲过。
烛火被风压得低伏,又缓缓直起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
过了许久,他起身走到档案库。
铁柜沉重,锁孔乌黑。
他拉开柜门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历年公折抄件、军报、密函与各州呈文。
最上面一叠,是赵台第四份公折抄件。
叶展颜把密报搁在那份公折上面,动作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合上柜门,落锁,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。
铜钥贴着胸口,冰凉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走回书房坐下。
事态的发展比叶展颜预想的更快。
六镇节度使的信使走后不到十日,第一批援军便从交州方向开拔了。
余通海派人回去交州点了一万八千步骑,沿湘江南下,直抵洞庭湖口。
交州兵素来耐湿耐热,行军时队伍拉得极长,前军已至湖口扎营,后军还在湘江上游押运粮车。
江面上战船、竹筏、漕船首尾相接,水寨连绵数里,夜里灯火倒映在湖中,像一条浮在水上的火龙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益州赵黑虎也派人回去,调了一万六千兵马从成都平原出发。
他们经剑阁入汉中,再沿汉水东下。
蜀道难行,山岭如刀,赵黑虎却治军极严,队伍虽慢,却不乱。
沿途州县见其旗号,有的闭门自守,有的派人犒军,有的则连夜向长安飞报。
赵黑虎不理会这些,只命前锋抢占汉水渡口,把粮道一节一节往前推。
燕州赵劲的三千骑兵从草原边缘南下,过雁门关后兵分两路,一路走太原,一路走真定。
骑兵行动如风,马蹄踏过黄土,扬起漫天尘雾。
赵劲本人亲率主力,披黑甲,执长槊,意图以最快速度插向金陵北面。
他相信,只要六镇合围之势一成,金陵便如瓮中之鳖。
辽东潇寒依的五千铁骑从辽河平原出发,过山海关后沿官道南下。
这支骑兵甲械精良,马匹高大,行军时铁蹄声震得官道两侧的树叶簌簌落下。
青州藏朔的两千水师从青州港出海,沿海路南下,船帆连成一片白影。
吴州鲁敬的一万三千守备军没有动,但在金陵外围布了防。
他既没有公开响应六镇,也没有奉长安密诏北上勤王。
他只把兵力摆在采石、瓜洲、钟山几处要地,像是替金陵加了一道锁,又像是替自己留了一条路。
六路兵马从六个方向朝金陵合拢,声势浩大。
驿道上快马昼夜不停,各州府衙的灯火通宵不熄。
百姓只知道又要打仗了,粮价一日三涨,渡口挤满了逃难的船。
可与此同时,长安发出的密诏也抵达了各州。
忠于女帝的太守和将军们纷纷响应,起兵勤王。
豫州太守关铎点齐五千兵马从洛阳南下,直指金陵门户庐州。
徐州守将陈泰率四千步骑从淮河北岸出发,沿运河南下。
兖州将军刘虎率三千精锐从兖州南境插入豫州与楚州交界处,试图切断六镇兵马之间的联络。
甚至连远在岭南的太守都派出了两千水师,从珠江口北上,在长江口外游弋。
海风一吹,岭南水师的帆影便时隐时现,像一柄悬在青州水师背后的短刀。
六路援军对六路勤王兵马,十几万人在大周中部的山川河流之间展开了拉锯。
庐州城下,豫州太守关铎的五千兵马与益州赵黑虎的六千前锋步骑遭遇。
双方在城外的丘陵地带对峙了将近一个月,小规模交火不断。
今天你夺我一个哨卡,明天我烧你一座粮仓。
丘陵上原本青翠的松林被箭矢与火光削去大半,山道间到处都是断枪与弃甲。
关铎据城而守,赵黑虎则依托地势步步紧逼,可谁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。
庐州像一颗钉子,钉在金陵西面,让益州兵马迟迟不能东进。
运河沿线,徐州陈泰的四千步骑与青州藏朔的三千水师,在淮安附近的水陆交汇处反复争夺渡口。
水师占河道之利,顺风时火箭齐发,烧得岸上浓烟滚滚。
步骑据岸上之势,结阵而守,弓弩手藏在堤后,等水师靠近便是一阵急射。
双方今日你占东岸,明日我夺西岸,渡口的木桩被烧了又立,立了又烧,河水都被血染成暗红色。
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兖州刘虎的五千精锐则专挑六镇兵马的粮道下手。
他熟悉豫州与楚州交界处的沟壑与小路,常常昼伏夜出,像一群无声的狼。
一次夜袭中,他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伏击了交州余通海的辎重队,烧毁了上百辆粮车。
火光冲天,粮袋燃烧的气味传出十几里。
余通海的主力被迫在洞庭湖口滞留了将近二十天,一边重新征集粮草,一边派兵清剿刘虎的游骑。
可刘虎早已退入山林,连影子都找不到。
燕州赵劲那一路,起初最为顺利。
过雁门关后,他按计划兵分两路:偏师走太原,自率主力走真定。
偏师抵太原城下时,太原尹早已接到长安密诏,闭门竖旗,城中弓弩齐发。
赵劲偏师没有攻城器械,只能在城外焚掠几日,便被迫后撤。
主力走真定,行至滹沱河畔,又遇真定守将率军民掘开河堤。
道路泥泞,骑兵陷马,伏兵从两侧高坡上乱箭射下。
赵劲怒而强渡,虽过了河,却折损了数百骑,更失了奇袭金陵的时机。
辽东潇寒依出山海关后,沿官道南下,过永平、蓟州。
蓟州守将响应密诏,坚壁清野,焚毁沿途粮仓。
铁骑虽猛,却不能不吃草料。
潇寒依不得不分兵就粮,一路走一路抢,行军速度大减。
青州藏朔的水师在淮安被陈泰缠住,岭南水师又在长江口外游弋,威胁其退路。
吴州鲁敬按兵不动,金陵外围却布防严密,既不接六镇檄文,也不奉长安明诏,态度暧昧得令人不安。
叶展颜在金陵不断收到战报。
每一封战报都由贾羽亲自筛选后送上。
贾羽站在案前,低声禀报各路兵马的动向,语气平稳。
可叶展颜听得出来,局势已经不像最初设想的那样简单。
“鲁敬还没有动?”叶展颜问。
“没有。”贾羽答,“吴州军守在金陵外围,不进不退。他既不攻六镇,也不来见您。”
叶展颜冷笑一声:“他不是不动,是在等。等六镇和勤王军两败俱伤,等金陵和长安分出高下。”
他起身走到地图前。
图上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。
六镇兵马从交州、益州、燕州、辽东、青州、吴州六个方向压来,勤王军则从豫州、徐州、兖州、岭南等地插入。
十几万人的战线,像一张越拉越紧的网。
可叶展颜盯着盯着,忽然看出了一丝异样。
女帝的密诏,并不是要立刻击溃六镇。
她好像是在拖。
她用庐州拖住赵黑虎,用淮安拖住藏朔,用刘虎拖住余通海,用太原、真定拖住赵劲,用岭南水师威胁青州,再以鲁敬的暧昧牵制金陵。
她不需要一战定胜负,只需要让六镇不能合围。
六镇兵马再多,粮道也长。
声势再大,人心也不齐。
只要拖到冬天,拖到粮尽,拖到六镇内部生出嫌隙,金陵便不攻自破。
该说不说,这女人脑里还是有点东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