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行宫暖阁的窗子在次日清晨被推开时,窗棂上积了一夜的薄霜还没有化尽。
武懿坐在案后,面前并排摊着赵台的四份公折。
第一份是“请严饬厂卫不得越权查案”。
第二份是“请东厂提督由文臣兼任”。
第三份是“以内阁名义复查先帝朝若干旧案”。
第四份是“请陛下以社稷为重,还政于李氏宗室”。
四份折子从右到左依次排列,纸页的厚度从左到右逐份减少。
第四份最薄,薄得只剩一张纸,可那上面的字比前三份都重。
武懿坐了一夜。
暖阁里的灯换了三回油,灯罩边缘被火苗熏出了一圈浅褐色的烟痕。
她面前的茶碗从热放到温,从温放到凉,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她没有合眼,也没有批任何折子,只是把四份公折依次看了一遍又一遍,偶尔停下来用手指在折子的签名栏上慢慢划过,偶尔端起凉茶抿一口便放下。
天亮时她让内侍传赵台入宫。
赵台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,暖阁里的光线从窗格里涌进来,照在案面那四份公折上。
赵台在案前站定,没有跪,只是微微欠了欠身。
武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,目光从赵台脸上移到案面上那四份公折,又移回来。
“你参华雨田,朕准了。”
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淡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放了出来。
“你查旧案,朕也准了。”
“你现在要朕还政李氏,朕问你,李氏谁来接?你吗?”
赵台站在案前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第四份公折上,看了片刻,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。
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声音从贴地的方向闷闷地传上来:“臣不敢。臣只求国本正,不求己身贵。”
武懿低头看着跪伏在脚下的赵台,沉默了很久。
暖阁里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晨钟声。
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轻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:“国本正不正,朕说了算。你说了不算。”
她站起身来,绕过案后走到赵台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暖阁的地砖里:
“你回去写一份自陈,把清流党中参与公折的人列一份名单。”
“名单交上来,朕既往不咎。”
“你写,朕等。你不写,朕自己查。”
赵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女帝这是要秋后算账啊!
他的双手按在身前的地砖上,指节微微泛白,但肩背没有塌,头也没有抬。
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半线:“臣领旨。”
他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,倒退三步,转身朝暖阁门口走去。
他走出暖阁时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。
武懿站在案后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她走回案后坐下,把案面上那四份公折重新收拢起来,叠好,搁在案角那摞已经批过的折子上面。
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苦凉入喉,她没有皱眉,只是把碗搁回原处。
赵台回到文渊阁值房后没有立刻动笔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自陈折纸,笔搁在笔架上,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。
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从怀中取出孔孝恭那三封旧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发脆,折痕处起了毛边,但每一封末尾的署名都清晰可辨。
他把三封信依次排在案面上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折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他写自己“才疏学浅,不堪重任”,写“清流党中诸人皆受臣蛊惑,非其本意”,写“所有罪责,臣一人承担”。
写到末尾时他搁下笔,把三封旧信夹进折子中,合上搁在案角。
但最后他没有交名单,也没有写任何一个同僚的名字。
当日夜间,赵台独自离开了长安。
他没有带随从,没有走官道,只带了一只包袱和那三封孔孝恭的旧信。
他走的是长安西门外的旧驿道,那条路早已废弃,路面被荒草盖了大半,沿途没有驿站,也没有关卡。
他从西门出去时守门的兵卒认出了他,犹豫了一下没有拦。
赵台朝城门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。
夜色中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,城头上的灯笼一排接一排地亮着,像一条正在远去的旧绳索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继续朝西走去。
消息传到暖阁时已是次日清晨。
武懿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赵台留在文渊阁值房里的那份自陈。
自陈上写着“所有罪责,臣一人承担”,末尾夹着三封孔孝恭的旧信。
武懿把自陈看了一遍,又把那三封旧信逐一展开来看。
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硬朗,每一封末尾都署着孔孝恭的名字。
她把信看完之后搁在案面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她没有下令追捕赵台。
她只是让内侍传话给九门兵马司,把赵台从清流党名单上划掉,其余参与公折的清流党官员,停职的停职,外放的外放,降级的降级。
名单有三十九个人,处理了三十七个,剩下两个在赵台离开之后主动递了告假折子,武懿批了“准”字。
墨漛澜在赵台离开长安的第三日,从推事院旧档中翻出了那份叶展颜与武懿往来密信的抄录。
她把抄录展开又看了一遍,目光落在叶展颜回信那句“留其根,断其枝,勿使成林”上,看了很久。
她把抄录搁在案面上,对站在案前的心腹说了一句:
“大周和大夏,迟早要分。”
“赵台走了,清流党散了,女帝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行台。”
“叶展颜在金陵穿黄袍,女帝在长安磨刀。”
“这两把刀迟早要碰。”
心腹低声问:“院长,那咱们怎么办?”
墨漛澜把那份抄录重新折好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空白信封,把抄录装进去,封了蜡。
她在封皮上写了日期和来源,然后递给心腹:“抄一份,送往金陵。附信说‘此为当年旧档,或可备君一用’。”
心腹接过信封时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院长这是要站大夏?”
墨漛澜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案角那本蓝布封皮的私人笔记上,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一些:“我谁都不站。我只是不想站错。”
心腹没有再问,拿着信封退了出去。
墨漛澜独自坐在值房里,把那份抄录的原件重新收进档案柜最底层的暗格中,合上暗格,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。
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。长安城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为深紫。
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值房墙壁上,忽长忽短地跳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,走回案后坐下。
抄录送到金陵时已是半月之后。
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信封,抽出那份抄录展开来看了一遍,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。
他把抄录搁在案面上,没有立刻回复,也没有退回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:
“墨漛澜这个人,比赵台聪明。”
“赵台只知道往前冲,墨漛澜知道什么时候递牌,什么时候收牌。”
“我只是看不透她,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