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持续到傍晚,姬路城的城门被火炮轰开了一个缺口。
白器的精兵从缺口中涌入城中,在街巷中与守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争夺。
守将丹毛某在本丸的最后一层城楼上被围。
他拔刀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大周兵卒,然后被一拥而上的火铳手乱枪打死。
姬路城在入夜前陷落。
白器在姬路城的本丸中安顿下来时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他站在本丸最高层的了望台上,朝东面望去。
东面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,那是京都方向。
从姬路到京都,走山阳道不过两日路程。
他的前锋已经抵达播磨国东境,与京都之间只剩下一道摄津国的缓冲。
白器把千里镜收进匣中,对站在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:
“明天继续东进。”
“到了京都,就停下来。”
“等金陵的令。”
消息传到江户时已是五日后。
武田信炫躺在病榻上,肩胛上的箭伤还在化脓,大腿上的伤口让他无法翻身。
织田信义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白器东进的战报,面色沉得像江户湾的水。
战报上写着:白器已攻占长门、周防、安艺、备前、播磨五国,兵锋直指京都。
本州西部各藩望风而降,武田菱旗被逐一换下,大周赤旗沿山阳道一路向东延伸。
织田信义把战报搁在案面上,抬起头来看着武田信炫:
“白器从九州打到了播磨,下一步就是京都。”
“京都若失,江户的西面门户就完全敞开了。”
“我手里还有三万兵,守江户绰绰有余,但若等白器拿下京都、整合本州西部的兵力之后再来攻江户,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“我建议分兵一万回援京都,把白器挡在摄津国以西。”
武田信炫躺在病榻上,把那封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搁在枕边。
他闭上眼,声音比方才更轻了:
“分兵一万回援京都,江户就只剩两万。”
“大周的水师已经从品川湾外海封锁了江户的海上退路,你若分兵,正面就顶不住白器和潇寒依的夹击。”
“不分兵,京都丢了,江户就成了一座孤城。两条路都是死路。”
织田信义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,江户城的街市在窗外铺展开来。
品川湾的海面上有几点船灯在缓缓移动,那是大周水师的巡防船只在封锁线上游弋。
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对武田信炫说了一句:“那你告诉我,哪条路能活?”
武田信炫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朝鲜半岛和辽东的地图上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图面上从朝鲜半岛的釜山划到对马岛,又从对马岛划到九州北部的筑前海岸。
他的指尖在筑前的位置上停住了:
“高句丽。高句丽若能从朝鲜半岛渡海攻九州,白器的后路就断了。”
“他人在本州,九州空虚,高句丽的水师若从釜山出海,三日可到筑前。”
“到了筑前,九州就是我们的。”
“九州一断,白器就成了孤军,京都他拿得下,也守不住。”
织田信义看着他的手指在图上划出的那条线,沉默了片刻。
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一些:“高句丽出兵辽东已经二十日了,还没有消息传来。万一高句丽败了呢?”
武田信炫把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,搁在枕边那柄“风林火山”的扇子上。
他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:
“那就等。等高句丽的消息,等白器到京都。”
“两件事,总有一件会先来。”
白器的前锋抵达江户外围时,品川湾的海面上已经布满了大周水师的战船。
从金陵北上的水师由余通海的副将统领,十二艘铁甲舰排成两列纵队,从品川湾外海缓缓压过来。
铁灰色的舰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轨迹。
水师封锁了江户的海上退路,所有进出品川湾的船只一律截停查扣。
几艘试图从湾口突围的武田水军小船,被铁甲舰的侧舷炮一轮齐射便打成了碎片。
残骸漂在湾口的水面上,烧了整整一日才沉下去。
白器的步骑从陆路压上来时,江户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。
这座关东最大的城池比京都更雄阔。
外郭套着内郭,内郭套着本丸,每一道城墙都用大块花岗岩砌成,墙基深入地下数丈。
城外的街市沿着东海道和中山道两条官道铺开,商肆林立,町屋连片。
可此刻街面上已经空了,所有铺面都上了板。
町屋里的人要么逃进了城内,要么躲进了乡间。
白器的八千兵马从西面的东海道和北面的中山道同时推进,在江户城外的旷野上会合,将城池的西、北、南三面围得严严实实。
东面是品川湾,水师的铁甲舰横在湾口,炮口对准城头,把东面的退路也封死了。
江户城被围的水泄不通。
织田信义在城中组织了防御。
他把三万守军分守各门。
西面的外郭正门由他亲自率领五千精锐据守。
北面的中山道入口由柴田胜屋带三千人布防。
南面的东海道方向由武田信炫的残部两千人守备。
东面的品川湾沿岸则由水军残部两千人乘小船布防。
余下的兵马分作预备队,驻在本丸外围,随时策应四方。
织田信义把本丸的天守阁作为指挥中枢,每日辰时登阁了望,酉时下阁巡视各门防务。
他做了最坏的打算,把城中粮仓的存粮按人头配给,每日两餐改为一日一餐,连他自己也不例外。
武田信炫在病榻上向各藩发出了最后一轮求援信。
信写得很短,只说“大周军围江户,若江户破,诸藩皆不保。望速发援兵,共击周军”。
信使从江户城北的中山道方向趁夜摸出包围圈,分头朝关东八国和本州东北方向疾驰。
可求援信发出后,没有一封回信。
白器的前锋在围城的同时,已经派出一支偏师扫荡了江户周边的各藩领地,把那些藩主的居城逐一控制。
关东八国的藩主们看到大周军的赤旗插到了江户城下,又看到自己的居城被大周偏师围住,谁也不愿再跟着武田送死。
求援信送到时,有的藩主把信使绑了送给白器,有的藩主闭门不出,有的藩主干脆收拾细软逃往本州东北。
武田信炫在病榻上等了七日,等到的是白器让人送进城里的一封回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诸藩皆已归附大周。江户孤城,早降可免。”
围城第七日,织田信义派密使从南面的东海道方向出城,举着白旗,求见白器。
密使被带到白器的中军帐中,呈上了织田信义亲笔写的一封信。
信中的措辞很客气,大意是“织田家愿开城投降,但求保留织田家名,旧部遣散后不予追究”。
白器把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复,只让密使在营中歇下,自己写了一封急报,派人走水路送往金陵。
叶展颜的回信在五日后送到,白器拆开来看,纸上只有六个字:“除武田,余不问。”
白器把回信收进袖中,让人把织田信义的密使叫来,当面告诉了他四个字的答复。
密使听完之后没有再讨价还价,躬身退了出去。
当夜,织田信义在城中召集诸将,把白器的答复说了一遍。
诸将中有人主张死战到底,有人主张趁夜突围,有人低头不语。
织田信义听了片刻,挥手止住了众人,只说了一句:
“死战,城中三万兵打光了也打不赢。”
“突围,品川湾里全是铁甲舰,往哪突?降吧。”
诸将陆续散了,有人把刀搁在膝上坐了一夜,有人把甲胄脱下来叠好放在案头,有人在自己的营房里写了遗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