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寒依率军入城时,平壤城头的赤色鹰旗被降了下来,换上了大周的赤色龙旗。
她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从南门入城,身后跟着三千精骑。
马蹄踏过平壤的石板街面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。
街面两旁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,有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,有人默默关上了窗户。
潇寒依没有在城中停留,只让副将把降军整编看押,把粮仓和军械库清点登记。
她自己带了一支五百人的轻骑,继续北上追击高句丽国王。
国内城在长白山深处,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旧都,城墙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。
潇寒依追至国内城下时,高句丽国王已经入城三日。
她派人上前叫门,城中没有回应。
她让人在城外喊话,说“降者免死”,城中也没有回应。
潇寒依没有强攻,只把五千兵马在山谷外围扎营,把国内城四面围住。
围城的第三日,城中的粮仓便见了底。
高句丽国王派人从城头缒下使者,求见潇寒依。
使者在营中跪求“容三日宽限”,潇寒依答“一日”。
次日,国内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。
高句丽国王穿着素服,带着几个随从出城投降。
他跪在潇寒依的马前,双手捧上高句丽的王室印玺和降表。
潇寒依低头看了他片刻,从马上下来,接过印玺和降表,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:“押回平壤。沿途不许为难他。”
高句丽灭国的消息从平壤发出,走驿道传往金陵。
潇寒依在平壤接到叶展颜的密令时,正在高句丽王宫中清点缴获的舆图和户籍册。
密令只有一行字:“高句丽既灭,其地归大周行台节制。你率军北返辽东,另有任用。”
她把密令看完搁在案面上,站起身来走到王宫的窗前推开窗扇。
平壤城在窗外铺展开来,城头的赤色龙旗在冬日的日光中猎猎翻卷,旗面上的龙纹在风中连成一片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对副将说了一句:“传令全军,明日拔营北返。辽东还有事等着我。”
与此同时,长安。
皇宫暖阁的灯在子时后被重新添了一回油,灯芯剪得整齐,光焰比平日更亮一些。
武懿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急报。
左边那份是黄诚忠在金陵城外,幕府山北麓战死的详细奏报。
还附了赵劲派人送回长安的尸身收殓文书和灵柩北运的路线清单。
右边那份是金陵之战的战况汇总,从黄诚忠率军抵达幕府山到全军覆没,逐日逐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两份急报并排搁在案面上,纸页的边角被武懿的手指反复翻卷过。
武懿把两份急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们并排搁在案面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暖阁里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案角的灯焰矮了一截,蜡泪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片浅黄色的硬块。
她没有去拨灯,也没有起身添油,就那么坐着。
直到窗外的夜色从墨黑转为深蓝,又从深蓝转为灰白。
天亮时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两份急报上。
她伸手把黄诚忠的遗折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遗折写得很短,是黄诚忠在幕府山扎营后的第二日写的,措辞克制而平实,只说“金陵兵多,臣请增援”,末尾附了一句“臣此行若败,无颜回长安”。
武懿把遗折翻到背面,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是黄诚忠的笔迹,写得比正文更潦草,像是临发前随手添上去的:
“当年京城保卫战,臣与叶展颜同守一门。今日各为其主,臣不敢以私废公。若臣死,还请陛下当断则断,不可妇人之仁。慎之,珍重!”
武懿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遗折合上搁回案面。
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。
长安城的晨雾从窗外涌进来,把她的身影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湿气中。
宫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熄,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暖光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:“传墨漛澜来见。”
墨漛澜到的时候,武懿已经把案面上那两份急报收拢了,只留了一份空白的诏书草稿纸和一方研好的砚台。
墨漛澜在案前站定后微微欠了欠身,目光从武懿脸上扫过,又落在案面那张空白诏纸上,停了一息。她没有先开口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武懿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淡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慢慢放了出来:
“黄诚忠死了。金陵之战,全军覆没。”
“六镇兵马围了金陵,赵劲、藏朔、赵黑虎、潇寒依、余通海、周海平全在从逆之列。”
“朕要你起草讨逆诏,正式宣布叶展颜为叛逆,剥夺其一切封号爵位,号召天下各州郡起兵勤王。”
墨漛澜在案前沉默了片刻。
她走到案边,拿起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细毫笔,蘸了蘸墨,在诏纸的开头写下了“讨逆诏”三个字。
她的笔锋比平日更硬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写得很慢,从“朕闻天命所归,不可僭越”写到“叶展颜本一阉宦,蒙先帝恩养,不意包藏祸心”,从“窃据金陵,僭号称帝”写到“六镇从逆,罪在不赦”。
写到末尾时她停了一下,在“凡附逆者一律削籍为民,家产查抄”那行字上斟酌了片刻,然后落笔写下了赵劲、藏朔、赵黑虎、潇寒依、余通海、周海平六个名字。
诏书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把诏纸拿起来递给武懿过目。
武懿接过去逐行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叶展颜本一阉宦”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又在“从逆名单”的六个名字上逐一划过。
她看完之后把诏纸搁回案面,从案角拿起玉玺在末尾盖了朱印。
玺面落纸时她的手没有抖,印纹端正而清晰。
墨漛澜站在案前,看着武懿把玉玺搁回印盒中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陛下,金陵那边还有没有回旋余地?”
武懿把诏纸合上搁在案角,靠在椅背上看着墨漛澜。
她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一些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翻上来又压回去。
她开口时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:“黄诚忠死了。他杀了我最后一个能打的将军。没有余地了。”
墨漛澜没有再问。
她把案面上的笔搁回笔架上,把砚台盖好,退后两步,转身朝暖阁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武懿一眼。
武懿坐在案后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案角那份盖了玉玺的讨逆诏上,面色沉得像一潭结了厚冰的水面。
墨漛澜推门走了出去。
她沿着暖阁外的长廊朝推事院旧值房方向走去时,脚步不快不慢。
廊外的晨风从廊柱间灌进来,把她灰蓝常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。
她走到值房门口时没有立刻进去,在廊下站了片刻,从袖中摸出一只封了蜡的小竹筒。
那是她与金陵行台之间用的暗线渠道,此前递过几次抄件。
她把竹筒攥在手里,指腹在蜡面上慢慢摩挲着。
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送出去,而是把竹筒塞回了袖中。
她推门走进值房,在案后坐下来,铺开一份空白的纸,提笔给武懿写了一份关于“讨逆诏颁行后各州反应预案”的条陈。
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把那封没送出去的小竹筒搁在案角的暗格旁边,合上暗格的门,没有锁。
讨逆诏在当日午后从长安发出,走驿道加急传往各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