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金陵时已是半月之后。
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墨漛澜走暗线送来的短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李雪君降周,荆州易帜。李勋在荆门募兵,兵力逾万。”
他把短信看完搁在案面上,没有立刻回复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:
“李雪君这个人,我认识她十年。”
“她降周不是因为她信女帝,是因为她信‘世袭罔替’四个字。”
“荆州是她的根,她守了十年,不会轻易交给别人。”
“女帝给她一个世袭的楚王爵,她就还女帝一个荆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
“李勋在荆门募兵,说明女帝手里真的没兵了。”
“三万兵马都要靠募,这仗她拿什么打?”
“可她也赌对了,李勋这个人,打仗有一套。”
“他在荆门募到的那些兵,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支劲旅。”
叶展颜把短信收进档案库铁柜中。
合上柜门落了锁,他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,走回书房坐下。
案面上那摞积压的公文还搁在案角,他伸手把最上面一份拿起来翻开,提笔蘸墨,继续往下批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,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。
江陵城外的平野在初冬的薄雾中铺展开来,像一张被反复浆洗过的旧布。
灰白色的雾气和枯黄的草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田埂哪里是荒地。
李勋把募兵大营设在城北的一处旧校场上。
校场是前朝水师操练时留下的,堠墙还在。
只是塌了大半,壕沟也被多年的枯叶和淤泥填平了。
他让人把堠墙重新垒起来,在壕沟里插上削尖的木桩,又在校场四周立了六面大旗。
旗面上写着“讨逆”二字,赤底黑字,在晨雾中远远望去像六团暗红色的火光。
募兵檄文是十日前发出的。
檄文不长,只说“镇西大将军李勋奉旨讨逆,凡愿从军者,不论出身,一概收录”。
檄文传檄之日,江陵城北的官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赶来投军的人。
最先到的是从襄阳方向逃来的旧党文官。
他们大多在叶展颜占据荆州后被罢官或贬谪。
有的在乡间赋闲,有的在寺庙中躲藏,檄文一到便收拾行囊赶来了。
第二批是从夷陵方向赶来的李氏宗室旁支。
他们打着各色宗室旗号,有的带来了家中的私兵,有的只带了几十个族中子弟。
第三批是从洞庭湖方向来的退役水师将领。
他们大多在楚州平叛后隐居湖湘,有的已经十几年没有摸过刀了,可檄文一到便带着旧部赶来投效。
到募兵第十日时,李勋在江陵城北的旧校场上已经竖起了六面大营旗。
旗面上的“讨逆”二字在冬风中猎猎翻卷,营中的新兵在教场上操练,杀声震天。
李勋把募来的两万余新兵编为六营,每营三千余人,分别以“忠”“勇”“义”“烈”“毅”“刚”六字为号。
他从带来的旧部中抽调了一批老兵充任各营千户和百户,又从投效的退役将领中挑选了几个有带兵经验的人担任营官。
他把六营分驻在江陵城北的六个方向,互为犄角,日夜操练。
每日辰时出操,午时收队,未时再出操,酉时收队。
新兵们在教场上练队列、练刺杀、练火铳装填,教场上的鼓号和呐喊声从早到晚不断。
李勋每日亲临教场巡视,有时亲自下场示范。
他年过五旬,身手不比当年,可挥刀时的架势仍在,新兵们看了便鼓掌叫好。
粮草和军械是李勋面临的第一个难题。
荆州各郡县的粮仓在叶展颜占据期间已经被征调过一轮,存粮不多。
李勋派了六路使者分别前往荆州各郡县征调粮草,同时派人接管了江陵城中的旧军器库。
旧军器库中的甲仗和火铳大多是十几年前的老货,有的已经锈蚀不能使用。
李勋让随军的铁匠铺连夜修整,能修好的修好,修不好的拆了零件当备件。
他又从洞庭湖方向来的退役水师将领手中,征调了几十艘旧战船。
然后在江陵城外的长江边重新编组了一支小型水师,用来保护江面粮道。
李勋在江陵城中的临时帅府设在一座旧官衙里,正堂被他改成军议厅,墙上挂着一幅荆州全境的地形图。
每日傍晚,他都在军议厅中召集各营营官和幕僚商议军务,布置次日的操练和粮草调运。
他做事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,营官们对他既敬又畏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支仓促拼凑起来的兵马,跟他当年在凉州带出来的铁骑不可同日而语。
凉州兵是十年边军磨出来的精锐,而眼前这两万多人,多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,有的连刀都握不稳。
要让他们变成能跟六镇兵马对阵的劲旅,至少需要半年。
扶凌寒是在募兵开始后的第三日到江陵的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窄袖骑装,腰间系着旧革带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走进帅府正堂时脚步不快不慢。
李勋正坐在案后看一份粮草调运的清册,见她进来便抬起头。
扶凌寒在案前站定,没有行礼,开口说了一句:“爹,你又要跟叶展颜打?”
李勋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,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“前两次我手里没有兵,这一次女帝给了我兵符,荆州各郡县也在归附。”
“我募了两万人,后面还会更多。”
“叶展颜占了金陵,可他在陆上站不住脚。”
“女帝的讨逆诏传檄天下,各州郡迟早会响应。”
“我只要把荆州守住,把李勋的旗号打出去,叶展颜就得分兵来对付我。”
“他一分兵,金陵就空了。”
扶凌寒站在案前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从案面上那幅荆州地形图上扫过,又移回李勋脸上。
她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:
“爹,你在潼关输过一次,在凉州输过一次。”
“叶展颜这个人,你还不了解吗?”
“他在金陵穿黄袍,手里有六镇兵马,有铁甲舰队,有整个海上的商路。”
“你手里两万新兵,连火铳都配不齐,拿什么跟他打?”
李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从案后站起身来,走到军议厅的墙边,面对着那幅荆州地形图站了一会儿。
他转过身来看着扶凌寒,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:
“前两次输,是因为我手里没有根基。”
“凉州是我的根基,可凉州太远,叶展颜一封锁潼关,我就成了孤军。”
“这一次不一样,荆州是四战之地,北通襄阳,东连武昌,西接夷陵,南控洞庭。”
“我占了荆州,就掐住了长江中游的咽喉。”
“叶展颜的六镇兵马在金陵,他的粮草从江南运来,走的是长江水路。”
“我只要在荆州站稳,他的粮道就在我的刀口底下。”
扶凌寒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
“爹,你上一次在凉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你说占了凉州就掐住了西北的咽喉。”
“可叶展颜还是把你围在安定城里出不来。”
李勋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走回案后坐下,把那份粮草调运清册重新翻开,拿起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。
扶凌寒站在案前又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再说话,便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我劝不动你。但你记住,这一次若再输了,你连回凉州的路都没有了。”
她说完便跨出门槛,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