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口大营的中军帐在午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安静。
信使从金陵方向疾驰而来，马背上的鞍囊里揣着一封盖着行台大印的急报。
封皮上标注着“加急”二字，墨迹被一路的风尘洇得有些模糊。
信使翻身下马时将急报双手递给了守在帐外的钱顺儿。
钱顺儿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标注，转身快步走进了中军帐。
叶展颜正坐在案后批阅藏朔从监利发回的最新军报。
钱顺儿把急报搁在案面上，叶展颜放下手中的笔。
他拆开封皮展开来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急报搁在案面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灌进来，把案角那盏灯的灯焰吹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。
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急报上，伸手端起了茶碗，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喝了一口，放下碗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急报是贾羽从金陵发来的，内容不长，核心只有两段话。
第一段说：
兖州节度使刘虎率八千兵马南下，趁大夏主力西进荆州之际，攻占了徐州北面的沛县和丰县，兵锋直指淮安。
淮安守将向金陵求援，贾羽已调吴州守备军两千人北上增援淮安。
但淮安城中兵力不足，若刘虎全力攻城，未必能撑到援军抵达。
第二段是贾羽自己的分析：
兖州刘虎此时南下，是女帝的调虎离山之计。
陛下若回师东进，荆州围城必松，李勋可能趁机突围。
若不回师，淮安有失，金陵门户洞开。
此计不在取淮安，在逼陛下撤荆州之围。
叶展颜把急报翻到背面，背面空白处有贾羽用炭笔写的一行小字，比正文更潦草一些：
“臣已调吴州守备军北上，另请陛下速决荆州之事。”
“荆州若下，李勋成擒，刘虎孤军深入，不战自退。”
叶展颜把急报重新搁回案面上，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。
帐壁上挂着两幅地形图，左边那幅是荆州全境，右边那幅是兖州至淮安一带的江淮地形。
他站在两幅图中间，目光从荆州图上江陵的位置移到兖州图上沛县和丰县的位置，又从淮安的位置移回江陵。
他的手指在兖州图的沛县位置上点了一下，然后沿着刘虎的进军路线慢慢划到淮安，又从淮安划到金陵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：“刘虎跳出来了。朕等的就是他。”
钱顺儿站在案前没有接话，等着叶展颜继续往下说。
叶展颜走回案后坐下，把荆州图和兖州图并排铺在案面上。
然后，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，蘸了蘸墨，在兖州图上刘虎的进军路线上画了几个朱笔圈。
他画完之后搁下笔，对钱顺儿缓缓开口说。
“急报的事不要传遍全军。”
“只告诉郑禾和白器两个人，其他人不必知道。”
“贾羽那边回信，让他告诉淮安守将，能守就守，守不住就退到高邮，不必硬拼。”
“刘虎的兵只有八千，拿不下淮安，也守不住沛县和丰县。”
“他在兖州经营多年，可兖州的兵被他带走了大半，兖州空虚。”
“我让赵劲的骑兵从监利北上，不走淮安，直接插到兖州南面的沛县和丰县之间，截断刘虎的退路。”
“刘虎若继续南下，他的后路就断了；他若回援兖州，淮安之围自解。”
“这仗不在淮安打，在沛县打。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，转身要出去传令，叶展颜又叫住了他：
“等等。告诉郑禾，水师在江陵江面上的巡防不要松，但也不要再往西推进了。”
“李勋在城中撑不了多久，可若把他逼得太急，他可能会拼死突围。”
“让他觉得还有一线生机，他就不会拼命。”
“等他粮尽了，他自己会开城的。”
钱顺儿记下后退了出去。
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，把案面上两幅地图重新看了一遍。
他拿起朱笔在兖州图上沛县和丰县之间画了一条线，线旁标注了“赵劲骑兵截断处”几个字。
然后他在荆州图上江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圈旁写了“缓攻”二字。
他把笔搁回笔架上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，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。
消息传到监利前线时，赵劲正在城外平原上巡视骑兵的布防。
钱顺儿的信使把叶展颜的军令当面交给了他。
赵劲拆开来看了一遍，然后把军令折好收进怀中，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：
“监利不打了，留两千骑兵继续封锁监利通往江陵的官道，其余三千骑兵跟我北上。目标，沛县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监利还没拿下……”
赵劲翻身上马，把长槊从马鞍旁摘下来攥在手里，朝北面的官道方向望了一眼：
“监利是藏朔的活，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在北面，刘虎趁我们西进荆州，抄了我们的后路。”
“我们若回师去打他，就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“不打他，直接抄他的老窝。”
“他带出来的八千兵，老家兖州只剩不到两千。”
“我们把沛县和丰县之间的官道一卡，刘虎就成了孤军。”
“最后，他自己会退的。”
三千燕州骑兵在当日午后从监利外围拔营北上。
赵劲率军沿官道疾驰，过沔阳后没有停留，在沔阳北面的官道上与白器派来送信的斥候相遇。
斥候说白器已经拿下了沔阳，正在向北推进。
赵劲让斥候带话给白器：
“我从监利北上打沛县，你从沔阳北上打丰县。”
“两路合击，把刘虎夹在中间。”
斥候领命去了。
赵劲继续率军北上，在三日之内从沔阳方向插到了徐州北面的官道上。
刘虎在淮安城下得知，赵劲的骑兵出现在沛县和丰县之间的消息时，面色骤变。
他手里有八千兵，围攻淮安已经攻了七日。
城中的守军据城死守，火铳和火炮压在城头，他的兵卒在城墙下折损了将近一千。
他本打算再攻三日便撤，可赵劲的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沛县和丰县是他回兖州的必经之路。
若被赵劲截断，他这八千人就回不去了。
刘虎在帐中犹豫了一夜，天亮时下令全军北撤。
他率八千兵马从淮安城下撤退，沿官道朝沛县方向疾驰，试图抢在赵劲封锁官道之前退回兖州。
可赵劲的骑兵比他的步兵快得多。
刘虎的前锋抵达沛县外围时，赵劲的骑兵已经在沛县和丰县之间的官道上扎了营。
营寨横在官道中央，营前挖了壕沟，壕沟后面是火铳手和弓弩手。
刘虎率军冲了两次都没有冲开缺口，折损了上千人。
他只得率残部退入沛县城中，闭门死守。
赵劲没有攻城，只把沛县四面围住，同时派人通知白器从沔阳方向北上，合围丰县。
消息传到陆口时已是五日后。
叶展颜在帐中拆开赵劲的军报，逐行看完了沛县围城的经过。
他把军报搁在案面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放下碗时，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：
“刘虎被困在沛县，兖州空虚，淮安之围自解。”
“贾羽那边可以喘口气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告诉赵劲，沛县围住就行，不用打。”
“刘虎若降，留他一条命；若不降，等白器到了丰县之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