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城头的玄色龙旗在炮火掀起的烟尘中若隐若现。
旗面被碎石和火铳的铅弹撕开了几道口子，在风中翻卷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。
东南城墙被刘虎的火炮轰塌了将近十丈长的一段。
砖石和夯土堆成了斜坡，坡面上散落着守军的断刀、盔甲和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身。
兖州兵从缺口处涌入城中，与守军在街巷间展开了逐屋逐院的争夺。
淮安守将姓周，手里只剩不到一千人，被压缩到城中心鼓楼附近的一小片区域里。
火铳的弹药快打光了，伤兵躺满了鼓楼下面的石板地。
刘虎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在城外观战。
他的中军大营设在淮安城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。
营帐连绵数百顶，粮草车和军械车堆在营寨后方，围了一圈木栅，栅栏外面挖了两道壕沟。
刘虎原本打算在城破之后把大营移入城中。
可城墙缺口打开后，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顽强。
他麾下的八千兖州兵在街巷战中折损了将近一千。
进城的速度越来越慢，从缺口涌入的兵卒被守军，从两侧的屋顶上用火铳和弓弩压制，尸体一层一层地堆在街口。
叶展颜率三千行台护卫队，从吴淞口登陆后沿官道急行军赶到淮安外围时，正是刘虎围城的第三日午后。
他让护卫队在淮安城西十里处的旧驿站中歇了一个时辰，让兵卒吃干粮、饮马、检查火铳和弹药，然后分三路朝淮安方向推进。
他派出的斥候回报说刘虎的中军大营设在城北高地上。
营寨后方堆着粮草和军械，守备兵力约两千，其余六千兖州兵都在城下攻城。
叶展颜听完斥候的回报后，当即决定不直接驰援淮安城，而是从侧翼突袭刘虎的围城大营。
护卫队分三路从城西的旧驿道绕行，避开刘虎在城南和城东布设的斥候。
叶展颜亲率中军一千五百人从正面朝刘虎的大营推进，另外两路各七百五十人从南北两侧包抄。
三路约定以火铳齐射为号，同时发起攻击。
午后过半时，三路护卫队同时抵达刘虎大营外围的壕沟前。
叶展颜骑在马上，手里攥着一柄从郑禾那里借来的短铳，对身旁的传令兵点了一下头。传令兵举起红旗朝南北两侧各挥三下，三路护卫队同时从壕沟外侧跃出，火铳手在壕沟边沿列成三排，铳口齐刷刷对准营寨。
第一轮齐射的火铳声在平原上炸开时，刘虎大营中的守军正在换防。
铅弹扫过营寨外围的栅栏，把木栅打成了碎片。
营中的辎重兵和火头军四散奔逃，有的朝粮车后面躲，有的朝营寨后方跑。
叶展颜的护卫队趁势冲过壕沟，从栅栏缺口处涌入营寨。
火铳手在营帐之间列阵，第二轮齐射打向营寨后方的粮车和军械堆。
火箭手用浸了火油的箭矢射向粮车，火势在冬风中迅速蔓延。
粮车上的麻袋被烧穿，金黄色的稻米洒落一地，很快被火焰吞没。
军械堆里的火药桶被引燃，爆炸声震耳欲聋。
碎片和断木被冲击波抛上半空，又纷纷落在营寨各处。
刘虎在淮安城下得知大营被袭时，面色骤变。
他回头望见城北方向腾起的黑烟和火光时，当即下令停止攻城，全军回援大营。
六千兖州兵从城墙缺口处撤出，在城外的平原上仓促列阵，朝城北方向急行。
可叶展颜的护卫队已经烧了大营，在营寨外围的平原上列好了火铳阵。
叶展颜把三千人分成三排，第一排跪姿，第二排立姿，第三排预备，火铳口对准了从淮安城下回援的兖州兵方向。
刘虎的兖州兵冲上平原时，叶展颜的火铳阵同时开火。
第一排齐射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，第二排紧跟着齐射，铅弹扫过兖州兵密集的队列，成片地倒下。
兖州兵试图从两翼包抄，可护卫队的火铳阵在平原上灵活转向，每一轮齐射都精准地砸向兖州兵最密集的地方。
刘虎的骑兵试图从侧翼冲阵，被护卫队第三排的火铳齐射打退了两次。
到午后过半时，兖州兵的阵型已经崩溃，有的朝北面溃退，有的扔下兵器跪地投降，有的朝徐州方向拼命奔逃。
刘虎在阵中左冲右突，身边只剩几百亲兵，最终在侍卫的拼死掩护下朝徐州方向突围而去。
叶展颜没有追击。
他率护卫队进入刘虎的大营，把残余的粮草和军械清点了一遍，然后率军进入淮安城。淮安守将周某从鼓楼里出来迎接时，衣甲上还沾着城头落下的碎石和血迹，身后的守军只剩不到七百人，个个面黄肌瘦，火铳的弹药已经打光了。
叶展颜在城头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城外平原上兖州兵丢弃的兵器和尸身，对周守将说了一句：“城守得不错。伤兵好好养着，粮草朕从金陵调。”
郑禾的水师在叶展颜抵达淮安的次日从长江口北上，在淮安下游的运河口布了封锁线。七艘铁甲舰横在运河入江口，炮口对准徐州方向的水道，切断了刘虎从水路南下的通道。
叶展颜在淮安城中待了三日，把城防重新整编了一遍，把刘虎丢下的粮草和军械补充给守军，然后率护卫队南下返回金陵。
临走前他对贾羽派来协助淮安防务的副将说了一句：
“刘虎留着还有用。”
“他回兖州，女帝就不会再调他南下。”
“兖州空了，我们下一步就是兖州。”
贾羽在金陵收到淮安解围的战报时，正在行台书房里批阅各州送来的粮草调拨清册。
他把战报看完搁在案面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书办说了一句：
“淮安保住了，兖州空了。”
“赵劲的骑兵还在沛县和丰县之间，白器在江陵围城，郑禾的水师在运河口。”
“三路合围，兖州跑不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，金陵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，城头的赤旗在冬风中翻卷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走回案后坐下，铺开一份空白的军报，提笔给叶展颜写了一份关于兖州方向的下一步部署建议。
写完之后他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，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。
叶展颜率三千护卫队从淮安南下，沿官道经高邮、扬州，在镇江渡过长江，回到金陵时已是腊月末尾了。
他走进行台书房时，贾羽正在案后批阅公文，见他进来便起身行礼。
叶展颜在案后坐下，把淮安解围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。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兖州地形图铺在案面上，手指从沛县和丰县之间划到兖州，又从兖州划到徐州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：
“刘虎回兖州了，他的八千兵折损了大半，兖州空虚。”
“赵劲还在沛县，白器在江陵，郑禾在运河口。”
“等江陵拿下，白器回师东进，三路合围兖州。”
“兖州一破，女帝在关东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