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击回车键的脆响还绕着屋梁打转。
西厢房这台破挂机空调一个劲儿往外吐白雾,混着股氟利昂的涩味。
楚辞身子顺势往后一砸。
紫檀木藤椅发出一长串牙酸的嘎吱动静。
他大脚趾头勾着那只蓝色塑料人字拖,脚丫子悬在半空晃荡两下。
“行了,收工歇着吧。”
他打了个满是西瓜腥味的哈欠,硬挤出两滴泪花,“那个啥……这破公式绕得我脑壳生疼,我眯会儿去。”
说完趿拉着拖鞋,踢踏踢踏地往里屋走。
林听晚跟白芷僵坐在电脑前头。
屏幕底色映着两人的脸,幽蓝的荧光跳动着。
进度条化作一溜没影的数据包,悄没声息地钻进太平洋底下的光缆。
白芷咽了口干沫,喉结卡在脖颈子那儿滚了两转。
“楚、楚教授,这……这就完事啦?”
她手指头还悬在塑料键帽半寸高的地方,指肚按出了一道发白的印子。
呼气声都压得碎碎的。
“不完干嘛?留着给它接生啊?”
楚辞掀开门帘,一头栽进软榻里。
“让它自个儿吸去吧,那算法长着眼呢,饿不死。”
没两分钟,呼噜声就跟破风箱似的响了起来。
外头老槐树里头的知了扯着嗓门乱叫,他睡得雷打不动。
大洋彼岸。瑞士,阿尔卑斯山腹地。
一处防核级别的数据监控中心。
九十六块曲面屏拼成一面巨大的弧形电子墙,屏幕底色幽蓝。
光芒打在苏红叶没了血色的脸颊处。
她那件酒红色丝绒长裙的后背早让汗水浸透了。
布料死死贴着脊骨,冷气一吹,激起一层米粒大的鸡皮疙瘩。
“这……活见鬼了……”
苏红叶双手撑着防静电桌面,十根涂着丹蔻的指甲刮着金属台面。
指甲划过铁皮,发出让人倒牙的刺啦声响。
她眼珠子里爬满红血丝,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。
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。
屏幕里,几百个离岸账户的余额栏。
原本安分的数字,这会儿全跟坏掉的老虎机一样。
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
位数的跳动直接拉出白花花的残影。
“老、老板!纽约金价刚才微跌了零点一个点!”
后排的交易员扯着嗓子嚎,声音劈成两岔。
“咱们的三号账户……吃进了!”
“抛出去没!”
苏红叶猛地回过头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“抛了!反手做多原油,又、又吃了一口差价!”
交易员敲打键盘的手直哆嗦,回车键砸得震天响,“这算法……它不砸盘!它在剪羊毛!”
太邪门了。
全球的散户跟机构,每一次买入卖出。
这套隐秘程序都会抢先零点零零一秒。
抠出那万分之一的利润渣子。
然后加注一百倍的隐形杠杆,像个吃不饱的黑洞。
越滚越大。
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的警报灯安安静静,红光都没闪一下。
各国那套金融监管熔断机制,就跟被蒙了眼的瞎子一样。
眼睁睁看着这只透明的吸血虫,趴在全世界的经济动脉处狂饮。
二十四小时后。
监控中心里全是咖啡发酸的馊味儿,混杂着腋下的汗臭。
苏红叶双腿发软,一屁股跌进真皮转椅里。
“嘎吱。”
转轮往后滑了半米,撞在铁皮柜子边缘。
她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眼发直地盯着主屏幕汇总的总金额。
那一长串数字,长得让人眼冒金星。
突然,数字跳动卡壳了。
屏幕亮光一闪。
直接弹出一个红彤彤的字母“E”。
溢出了。
计算器的系统顶峰阈值,被硬生生撑爆。
“多少……”
苏红叶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纸。
“这得有……鹰酱十年的国民生产总值了吧……”
旁边的精算师跪在防静电地板处,双手揪着自己稀疏的头发。
“咱们……把地球的流动钱匣子,给掏空啦!”
他哭得鼻涕冒泡,声音打颤。
“一滴都没剩啊!”
同一时刻。纽约,华尔街。第七大道。
一栋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后头。
对冲基金经理大卫把手里的冰美式狠狠砸向墙壁。
“啪嚓!”
玻璃杯碎裂。冰块跟黑褐色的苦液溅得到处都是。
弄脏了名贵的波斯地毯,洇出一滩黑渍。
“钱呢!账面的备用金去哪了!”
大卫扯松真丝领带,领带结勒得他直翻白眼。
“刚才那笔原油交割,咋提示余额不足!”
他冲着面前的操盘手怒吼,唾沫星子喷在液晶屏表面。
操盘手满头大汗,噼里啪啦砸着键盘。
塑料键帽崩飞出一个,掉在脚边。
“头儿!不知道啊!”
他带着哭腔,双手抱头缩在椅子里。
“资金池干了!就刚才那一眨眼的功夫,全、全蒸发了!”
“对手盘是谁!查源头啊你个蠢货!”
大卫一脚踹在办公桌边缘,皮鞋尖刮出一条白印。
“查不到!全是被拆成几美分的散单!”
操盘手咽了口干沫,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就像……就像有一万把生锈的剃须刀,同时刮了我们一层皮!”
不仅是大卫的基金会。
整条华尔街,全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。
大盘没跌。指数还在慢吞吞地往高走。
但那些藏在水面底下的水库,底朝天了。
没现金流。
所有的机构,猛地惊觉自己成了手里攥着废纸的穷光蛋。
欧洲。
一座藏在黑森林深处的中世纪古堡。
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。
壁炉里烧着粗大的松木块,偶尔爆开一个火星。
散发着刺鼻的松香脂味儿。
长桌尽头,坐着个干瘦的老头。
老查尔斯。
真正掌控罗氏家族的掌门人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纯金打造的狮头拐杖。
金光在摇曳的火光底下一闪一闪。
“家主。”
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弯着腰,脚步匆匆走进来。
皮鞋底踩在地毯处没出半点动静。
管家脸色惨白,像涂了层劣质墙灰。
他手里捧着个加密平板,屏幕透出的红线触目惊心。
“咱们在苏黎世跟伦敦的七个资金池……水位正在断崖式往掉。”
管家声音直哆嗦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大洋……大洋的水快被抽干了。”
老查尔斯浑浊的眼皮猛地撩起。
枯瘦的手指捏紧金拐杖,骨节凸起发白。
“砰。”
拐杖重重杵在波斯地毯表面。
“短线黑客?还是华尔街那帮没见识的土包子在搞事?”
他冷哼一声,声音像漏风的风箱。
“那些蠢货,能有这胃口?”
管家抹了把汗,磕巴着接茬:“那、那是谁……”
老查尔斯站起身。
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。
他走到壁炉前头,火光映着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。
透着股子阴狠算计的味儿。
“不用猜。肯定是东方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。
管家立马摸出长条火柴凑过去。“哧”的一声划着。
硫磺味在阴冷的石头屋子里散开。
老查尔斯吸了一大口,吐出浓厚的白烟。
呛人的烟雾挡住了他半张脸。
“去,把那个叫‘资本断头台’的线下系统开机。”
他拿拐杖指了指管家,拐杖尖戳着空气。
“去把那五十万亿的不记名主权债券,全给我倒进坑里。”
管家一激灵:“家主!那可是咱们两百年的底子!”
“怕什么!”
老查尔斯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两颗黄灿灿的金牙。
“这帮黄皮猴子不是喜欢吸血吗?”
“老子今天,就让他吸个大炸弹进去撑死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