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大嫂柳鸢遣了李嬷嬷来，寇枝每日晨起梳洗过后，便腾出整整两个时辰，专随李嬷嬷修习京中顶级世家主母的全套礼法仪态。
她授课极细，细到发丝、眉眼、指尖、步幅，无一不规，无一不整。
李嬷嬷第一日便直言点破：“姨娘要的是柔顺谦卑，主母要的是端凝镇场。您如今是薛府正妻，是将来的郡夫人、诰命夫人，姿态一软，旁人便敢轻看您出身，半点不能懈怠。”
寇枝站的规规矩矩，李嬷嬷绕了一圈仔细审视。
“不许含胸、不许垂肩、不许手足拘谨。需双肩平展、脊背挺直、下颌微收、脖颈立正，不僵不软。”
“站立时左手覆右手，轻拢于腰前一寸处，不高不低，不垂不举。”
寇枝依言照做，“嬷嬷，你看我这样可好？”
李嬷嬷点点头，这三少夫人未经教习居然会做的有模有样，当真孺子可教也。
其实是寇枝和薛兆川在一起久了，不自觉地就会学他身上那副姿态，如今她再学起来，还不是小菜一碟。
轮到练习坐姿，寇枝规规矩矩坐于锦凳之上，李嬷嬷立于身前仰头字字分明：“世家贵女、主母落座，最忌塌腰、歪身、跷脚、拢裙、局促挪臀。”
寇枝一一调整，李嬷嬷略微颔首严格教导：“入座需缓，落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二，脊背不倚靠椅背，端庄自持。”
寇枝双膝并拢，裙摆平整铺落，双手叠放膝头，指尖收稳，眉目沉静淡然。
李嬷嬷见状啧啧称奇，“方才回院子时，我观你行步不急不徐，不飘不促，裙角微动而身姿端正，这般规矩，这行步就不用学了。”
寇枝大喜过望，“多谢嬷嬷，都是嬷嬷教的好。”
李嬷嬷正色道：“贵者贵在眼，不露喜怒，眼不妄动、神不外露、喜不显扬、怒不露色、怯绝不显，方为正妻主母仪态。”
寇枝赶紧敛了神色，一脸平静淡然，李嬷嬷点点头：“方才你在席间做得很好，往后继续保持即可。”
寇枝神色不变，淡然沉静，微微颔首。
李嬷嬷很是满意，“这言语回话规矩需得谨记，字字得体，分寸无错，京中贵妇应酬、宗亲赴宴、婆母问话、平辈往来、下人回话，话术皆全然不同，刚刚你在席间说话也很得体，今日我就说教几句，你往后记住就是。”
寇枝微微点头，静静聆听。
李嬷嬷逐类教习：“对尊长，如婆母、老夫人、族老，你要语速平缓、声线温和、应答简洁恭谨，不抢话、不多言、不辩解、不推诿。问话必应声，吩咐必答“儿媳谨记”“知晓了”，不赘言、不辩长短，端庄孝顺。”
寇枝心想自己对薛夫人一直都是这样的，半点没出过什么差错。
李嬷嬷见寇枝态度恭谨，心里越发满意：“对平辈妯娌、世家夫人，言辞谦和有礼、进退有度，亲切而不亲昵、温和而不卑微。不攀谈、不探人隐私、不轻易说笑、不流露热络讨好。”
“对下人说话需声稳气定、字句清晰、吩咐事务简洁利落，不反复叮嘱，不优柔寡断。”
李嬷嬷字字矫正寇枝的语气尾调、语速轻重，连寻常一句回话，都要练到百遍无误。
世间谁人想被规矩束缚，寇枝心里渐渐苦涩，罢了，既然是大嫂好心，自己领情便是。
李嬷嬷喝了口茶，继续训诫：“三少夫人作为公子正妻，日常居家穿着需色调沉稳素雅，见客赴宴时衣袍端正制式，纹样端庄，绝不穿艳色、碎纹、轻薄料子。”
“往后我会亲自查验三少夫人的穿戴仪容，若有一丝不妥，三少夫人还得即刻改正！”
寇枝已经无话可说，除了面上不能露出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以外，她心里已经暗暗腹诽过多次。
“宴席应酬、贵妇圈层的规矩，是三少夫人最欠缺的短板，三少夫人听着，老奴教得仔细些。”
寇枝敛神静听，生怕自己错过什么。
“在入席位次这方面，要懂得尊长位、平辈位、客位、主位之分，绝不坐错一席、乱一分尊卑。”
“敬长、回敬、辞酒、待客，手势角度、躬身分寸需无一差错。”
“三少夫人往后与人闲谈，需得把握分寸，不谈私情、不谈内宅、不谈夫君私事、不炫恩宠、不辩流言。”
李嬷嬷语重心长地道：“京中贵女看人，从来不看穿戴，看的是分寸。您分寸稳、仪态正、礼法无错，纵出身寻常，也无人敢轻辱您半句。”
寇枝端正颔首：“受教了。”
李嬷嬷微微点头，说道：“国公府是世子夫人管家，接下来这内宅掌家规矩、账本田庄、人事调度我就不与您细说了，若是往后您得了老夫人亲眼，这规矩再学不迟。”
寇枝答道：“是。”
如何管家她没学过，但是看账本她是没问题的，寇枝名下本就有几个铺子，这些铺子自从到了她手里，就一直都是她亲自接管，如今这本事不说学了十分，也该有八分了。
“接下来就是心性，戒宠、戒软、戒怯、戒躁，三少夫人您性子软了些，不过可以掰正。”
“您如今最大的软肋，便是从前太过温顺、太过谨慎，又得三公子独宠，旁人会默认您软弱可欺、凭宠立身。您要练的，不只是仪态规矩，是主母心性。”
寇枝耐心听着，坐的时间长了，腰背有些酸痛，只是此刻也只得忍着。
“温柔可以有，但不能软弱，谦和可以有，但不能卑微，恩宠是锦上添花，礼法、威仪、才干、沉稳，才是您一世不倒的根基。”
说到最后，李嬷嬷站起身，对着寇枝微微福了一礼，语气愈发郑重：“老奴受大少夫人所托前来，不求别的，只盼着您能把这身本事学扎实。”
“前路漫漫，非议也好，冷眼也罢，都会慢慢被您的气度与才干压下去。您只管沉下心，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。”
“老奴会陪着您慢慢学，咱们不求速成，但求件件学精，事事做稳。”
寇枝仍是端坐着，半点不敢挪动，心中暖意翻涌。
她对着李嬷嬷轻轻颔首，眉眼间倦意散去，多了几分坚定：“嬷嬷教诲，我都记在心里了。我定然用心修习，不负大嫂托付，也不负嬷嬷一番苦心。”
李嬷嬷微微颔首，又提点了寇枝几句，这才告辞离开。
李嬷嬷一走，寇枝立刻瘫倒在软榻上，这些规矩她能做到，李嬷嬷也知道她能做到，只是这些东西想要刻在骨子里，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，往后有的是苦头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