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浓看的很明白,寇枝虽然暂时代管府里庶务,但是不日便即将分家,论府里众人对自己的厌弃程度来看,寇枝和她没有直接利益关系对冲。
秋浓伸出一截皓腕,大夫即刻上前把脉,而后重新给秋浓开了安胎药,又嘱咐她好好休息,莫要太过劳累。
寇枝见秋浓这胎还算保得住,心里总算踏实下来。
而后开始整治每日里照顾秋浓的下人仆妇,甚至就连给她煎药的人都换了一批,先前的人秋浓早已用惯,只是现下还是腹中孩子要紧,当下也没多说什么,任由寇枝折腾。
寇枝临走时带走了几个可疑的丫鬟,顺便也带了一些从前的安胎药药渣,交给大夫查看。
大夫查看过后寇枝才明白,原本安胎药里补肾固胎的熟牛膝早已被替换成破血通经、逐瘀下滑的生牛膝。
生牛膝能致孕妇气血持续亏虚,人易疲惫,胃口变差,旁人只会当是孕期正常体虚所致。
而生、熟牛膝外形、气味几乎一致,煎出药汤色泽无差别,普通仆妇、甚至粗浅医者都难以分辨。
服用时间长了以后,孕妇身体亏损严重,胎元无力维系,最终会无故滑胎,过程平缓的如同小产一样,任凭旁人是看不出来什么的。
如今看秋浓的身体状态,最多再服用一个月便会小产,难怪柳鸢不肯在此时放下管家权。
柳鸢掌家多年,府里上至管事嬷嬷、采买头目,下至粗使仆妇、守门小厮、厨房帮工、洒扫丫鬟,九成皆是柳鸢亲手提拔、多年惯用的旧人。
这些下人惯看主母眼色,心中只认世子夫人柳鸢。
在他们眼里,寇枝出身低微、从前是外室、后进府为妾,纵然如今扶正、封了恭人、得了圣宠,在一众老仆心底,依旧是“半路上位、根基不稳”的三夫人。
更何况,寇枝年轻、新掌家,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时代管、做做样子。待大房夫人平安诞下孩儿,管家权早晚要重回大房手中。
因此,众人面上恭敬顺从,背地里阳奉阴违、推诿懈怠、抱团抗命,压根不将寇枝的政令放在眼里。
寇枝初次盘点府中库房,命管事嬷嬷取来近月采买账目、粮仓细册。
掌库房的老嬷嬷垂首躬身,嘴上应声“是”,脚下迟迟不动,半晌只推:“账本方才被外头管事借去核对,老奴寻不到,还请二夫人宽限几日。”
寇枝吩咐厨房,明日起依照孕妇膳食章程,为柳鸢和秋浓单独调理温补安胎膳。
厨房掌事婆子当面应诺,转头依旧按照旧例粗做,荤素不忌、药膳敷衍,全然不遵新令。
府中小厮当差懒散、迟到早退、偷懒耍滑,寇枝下令罚月例、记过失。
一众下人彼此串通,要么装傻听不懂,要么互相包庇,无人认罚、无人改错,私下甚至窃窃嘲讽:“不过是暂管家事,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母了?”
“等世子夫人生完主子,她手里这点权,早晚得还回来,何必听她摆布?”
一时间,国公府后宅看似安稳有序,实则政令不出三房,全员消极对抗。
连九九都看不下去了,私下低声急道:“夫人,这群下人根本不服管束!仗着是大夫人旧人,就敢公然懈怠差事、违抗您的吩咐,再这样下去,府里规矩都要散了!”
寇枝端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拂过厚重的府中账册,眉目清淡,无半分恼怒,“上次让你找的人可找来了?”
九九应声答道:“都在院子外候着了。”
寇枝微微点头,起身道:“那就走吧,先去厨房看看。”
刚走近厨院,便听见里头喧哗嬉闹、骰子落桌的脆响,夹杂着婆子们划酒说笑的声音,杂乱不堪。
踏入院门,眼前景象更是刺眼。
偌大厨房灶台冷清,锅碗瓢盆随意堆叠,新鲜食材胡乱堆在案上无人打理。偏间方桌旁,四五名厨房管事婆子围坐一圈,桌上摆着骨牌、小酒坛、下酒小菜,一个个正酣畅赌玩、肆意饮酒。
众人骤然见寇枝亲临,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。
一众婆子慌忙慌手慌脚收牌撤酒,个个仗着自己是府中旧人,只草草垂首行礼,毫无愧疚惶恐之色。
寇枝立在院中,眉目清冷,语气平静无波:“想来各位是在国公府待久了,久积陋习、推诿懈怠、屡违家规。我念你们从前当差多年,本想酌情宽容,奈何你们不知敬畏、不识好歹。”
“你们不必再守厨房差事了。”
一众婆子瞬间脸色煞白,猛地抬头,满眼不敢置信。
寇枝话音清亮,当众宣告:“我已另行寻来稳妥庖厨人手,往后国公府三餐膳食、汤药烹制、后厨诸事,皆由新人接手。你们这批老人,今日起,尽数卸去厨房差事,不必再值守庖厨。”
一句话,宛如惊雷,炸得众人魂飞魄散。
厨房差事油水丰厚、安稳清闲,是她们赖以为生的好去处,若是被撵走,丢了差事、失了月例,日后生计全无。
哗啦啦一阵响,四五名管事婆子齐齐双膝跪地,慌乱磕头告罪,声音颤抖:“夫人饶命!奴婢知错了!”
“是奴婢们贪心懈怠、贪玩糊涂,违背了府中规矩,求夫人开恩,切莫撵我们走!”
“往后奴婢们一定勤谨当差、安分守己,再也不敢赌酒嬉闹、推诿差事了!求夫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!”
众人接连叩首,惶恐求饶,再无半分先前的跋扈嚣张。
寇枝静静看着她们,待众人告罪完毕,方才缓缓开口,恩威并施:“府中规矩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你们聚众当差赌牌、偷饮私酒、荒废职事,过错确凿,不能不罚。”
她当庭定下惩处:“所有今日参与赌酒嬉闹之人,各罚三月月例,往后半年不准支取任何额外份例、赏银。”
一众婆子连连叩首谢罚,不敢有半句异议。
紧接着,寇枝话锋一转,给出退路:“我今日可以不撵你们走人,你们依旧留在府中当差,只是往后做事,需守新规、尽本分、听号令,再敢有半分推诿扯皮、偷懒违规之举,立刻逐出薛府,绝不姑息。”
跪地的婆子们喜出望外,连连磕头感恩,心中又愧又怕。
话音落罢,院外走进十来名手脚利落的新厨妇、庖丁,皆是寇枝提前寻来、身家清白、做事勤恳的人手。
寇枝环视众人,沉声吩咐:
“新人尽数留下,入驻厨房各司其职,旧人照旧留任,新旧一同当差、分工做事、彼此督查。”
原先那群懒散跋扈的老婆子,看着身旁兢兢业业、一丝不苟的新人,日日悬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