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最后一个电话是静远打来的。
“水域修行者那边反馈了一个情况,”静远的话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干脆利落,“据点外围水域的气场温度在持续下降,说明对方的防御已经开始从外围往核心收缩了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资金断了,维持不了那么大的范围。”
“你出发了?”
“在路上。你那边盯紧了,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放心。我这边十九个人都在线,一个都没掉链子。”
“好。”
陈凡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出了城,路上的车越来越少。他搭了辆货车,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,一路上只问了句“去哪”,听了地名以后就没再开口。货车驾驶室里弥漫着柴油味和劣质烟草味,收音机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,信号不好,断断续续的。
货车在国道上开了三个多小时。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丘陵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货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前面进山没路了。”司机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六十。”
陈凡付了车费,下车。货车调头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尾灯消失以后,黑暗就像水一样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裹住了。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,虫鸣声很密,此起彼伏的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拉锯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,跟临江完全不一样。临江的空气是湿的、咸的、带着人情味的。这里的空气是干的、冷的、带着野性的。吸进去以后肺里凉飕飕的,像是喝了一口冰水。
从这里到核心据点还有几十里山路,但对陈凡来说,剩下的路不需要用脚走。他需要的是气场感知。
他闭上眼睛,把感知范围铺开。十四级镇世深入的感知能力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脚下向北方延伸。0.5赫兹的稳定频率朝0.02赫兹的紊乱方向推进,两股气场在五百米外的据点外围正面撞上了。
这种感觉很难跟普通人解释。陈凡只能把它比作两条河流在狭窄的峡谷里对冲,他的气场是湍急的主流,稳定有力;对方是浑浊的回流,间歇波动,有气无力。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场在发抖,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在做最后的颤动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静远。
“开始推进了?”
“开始了。对方减弱了至少两成半。”
“我这边能感觉到。七个国外的修行者全部就位,十二个国内的也到位了。你只管往里推,外围我们盯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们守好外围,里面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明白。有需要随时呼叫。”
“静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行动结束以后,让所有修行者报个平安。海外那几个大老远跑过来,别让人家寒心。”
“放心,我记着呢。”
陈凡挂了电话,把手机调成静音。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被打断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起头,面朝北方。山坳里的黑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没出声地横在面前。但气场感知已经穿过了那堵墙,把他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带了回来。对方的防御在收缩,在退却,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控制。这场仗的结局已经写好了,剩下的只是执行。执行不需要犹豫,不需要多想,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推,推到对方退无可退为止。
他把气场感知范围再往外扩了一圈。五百米外的据点外围,十九名修行者分布在各自的位置上,像十九根定海神针,稳稳地扎在那里。每一个修行者的气场频率都不一样,但都在0.5赫兹附近波动,跟他的主频保持着和谐的共振。
推进到核心据点外围时,他拨了个电话。
“水域修行者,报告你那边监测到的波动频率变化。”
对面是个口音很重的外国修行者,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态度认真:“频率下降明显,从0.025降到0.018,还在往下走。对方撑不住了。”
“好。石质阵法那边呢?”
“地下装置传导特征变化显着。三处装置的共振强度均下降超过两成。声波化解配合寒系净化同步推进,效率很理想。”回答的是另一个修行者,嗓音沉稳,带着一种老手才有的笃定。
“继续监测,有变化随时报。”
“明白。镇世者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水域这边的温度还在降,对方外围防线恐怕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好。辛苦了。”
他又拨了国内修行者那边。
“外围气场监测精度提升了大约两倍,”回答的是个年轻声音,带着点兴奋,“配合您的气场压制,据点外围的残留操控信号已经基本清除。”
“守护者网络呢?”
“五十五人全部在线。三省边境区域气场监测覆盖完整,没有发现异常。老陈你放心,外围稳得很。”
“稳就行。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等您号令。”
陈凡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四重渠道,条条通畅。
“收网。”他说。
“收到。各岗注意,镇世者指令:收网。”静远的声音在群里传开。
“各岗确认。”
“各岗确认。”
“各岗确认。”
他站在夜色里,面朝北方。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在城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闻不到,只有在靠近山区的地方才有。山里的夜跟城里的夜不一样。城里的夜是被灯光切碎的,到处都有缝隙透出光来。山里的夜是整块的,黑得纯粹,黑得彻底。
据点就在前面几公里外的山坳里。他不用走那么近,气场感知已经够用了。
“系统,对方气场操控范围目前多少?”
“从两平方公里缩减至半平方公里,缩减幅度七成五。”
“七成五。”陈凡重复了一遍,“不是战斗,是碾压。”
“确认。对方资金断裂、后援中断、被十九名修行者和五十五位守护者联合围攻,抵抗能力已接近下限。”
寒系净化修行者打来电话:“镇世者,据点外围气场温度异常残留已经基本化解。我们这边七个人配合运作,净化效率比预估的高。天象监测那边也反馈了,据点上方气场信号强度下降了三成。各方面数据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”
“辛苦了。继续维持,别让对方有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天象那边有没有异常波动?”
“没有。据点上方气场信号稳定下降,没有反弹迹象。”
“好。保持监测。”
挂断电话,陈凡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。从开始推进到现在,前后不到四十分钟。
“系统,记录一下时间。”
“已记录。从开始推进至据点核心防御瓦解,用时三十八分钟。”
“三十八分钟。”陈凡说了一句,“打垮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跨国网络,三十八分钟。”
不是他有多厉害。是对方已经太虚弱了。虚弱到连象征性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。就像一棵从根上烂掉的大树,外面看着还站着,其实里面早就空了。你不用砍它,风一吹它自己就倒了。又像一座大坝,修了几年,看似坚固,一旦根基被掏空,水一来就溃了。溃的时候没有嗓门,比修的时候安静得多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气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比城里看到的多出好几倍。山里的天比城里的天黑,所以星就比城里的亮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带他上山采药,也是这样的夜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师父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说:“那颗星亮了一辈子了,但你看它的时候它才亮。你不看它,它也亮着。做人做事都一样,不在于有没有人看,在于自己亮不亮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懂了。做镇世者也是一样。你镇了世,安了民,没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。没有人给你发奖杯,没有人给你写感谢信。但你做了就是做了。你不做,那些人还在被低频气场操控着情绪,还在莫名其妙地发火、焦虑、失眠。你做了,他们的日子就正常了。正常了就忘了你的存在。但你不做,他们也不会知道你没做。这就是这碗饭的味道。不咸不淡,不苦不甜,但吃到肚子里踏实。
“该进去了。”
“镇世者,”静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外围全部清理完毕,您随时可以进入核心据点。”
“好。外围交给你们。里面的事我来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拉了拉外套拉链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地下五米的那个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,还有三处上古传承直接传递装置等着他去化解。那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外围的清扫只是把门推开,门后面坐着什么,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