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花正式在通玄馆住下了。
没办什么仪式,也没什么文书。阿诚在客房支了一张小床,王婶抱来几身小衣裳,刘叔从杂货铺翻出一套旧积木。
安顿那天,王婶天不亮就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。
“阿诚,你那床支在哪屋?”
“西头那间,朝南,亮堂。”阿诚说。
“朝南好,小孩子得晒太阳。”王婶抱着包袱往里走,“被子呢?”
“柜子里有一床新的。”
“新棉花的沉,丫头盖着压得慌。”王婶把包袱往床上一放,“我回家抱床我孙子盖过的,晒过,蓬松。”
陈凡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米。
“王婶,您这是把家搬来了。”
“我不张罗,你们俩大男人能张罗出什么。”王婶抖开一床小棉被,又掏出一双虎头鞋,“床靠窗,晚上风大,记得关半扇。丫头的头发得天天梳,编辫子,散着睡觉缠脖子。”
阿诚在旁边拿个小本记。
“还有,换季的衣裳我备了两身,长个快,买大不买小。”王婶掰着指头数,“吃饭丫头牙没长齐,菜得炖烂。洗澡水我来试,你们手重,烫着孩子。”
“婶子,您比我妈还细。”阿诚说。
“你妈要在,也得这么细。”王婶瞪他一眼,扭头看陈凡,“陈凡,丫头住下了,这是大事。名分得有,外头问起来怎么说?”
“就说远房亲戚家的孩子,放我这儿养些日子。”陈凡说。
“这话我信,街坊也信。”王婶点头,“可有一条,谁问都别多说。这丫头来路苦,嘴碎的人一多,孩子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丫头上学的事你得上心。”王婶又想起一桩,“七岁了,不能成天在院子里晃。老街口那所小学,我认识看门的老张,回头我去打听打听,先插个班。”
“户口还没落,上学怕麻烦。”陈凡说。
“麻烦也得办。”王婶把手一摆,“救助站那边不是在给她办身份吗?身份一下来,学籍的事我陪你跑。孩子认字画画是灵,可也得有学上,有同学玩,不能老关在馆里。”
“行,这事托您。”
“这还用你说。”王婶乐了,“我早打听好了,就等手续。”
正说着,杨德水来了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手里攥着个布包,进门先冲王婶和陈凡各鞠了一躬。
“陈先生,王大姐,丫头……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“杨师傅,你这是干嘛。”王婶把他扶起来,“丫头住这儿,你随时来看。周末来,平时下工晚了也能来,我给你留门。”
“我……我给馆里干点活吧。”杨德水搓着手,“修修补补,搬搬抬抬,我都行。不能白住。”
“活有你干的。”陈凡说,“馆里零碎杂务归你,一个月两千。钱不多,是个意思。”
“钱多钱少不要紧,有活干我心里踏实。”杨德水说,“闲下来,我就想那些年的事。”
“那就忙起来。”王婶把虎头鞋塞给小花,“来,丫头,试试鞋。”
小花坐在床边,脚上套着虎头鞋,脚趾头动了动,忽然笑了。
“合脚。”王婶满意地拍拍手,“走两步。”
小花下床走了两步,鞋头上的虎头一颠一颠。她走了一圈又一圈,舍不得脱。
安顿完住处,还有一件正事。
黑作坊里救出来的孩子,按规矩都得送救助站体检,登记,采血入库。孙队长那边给小花安排了。
体检那天,王婶非要跟着去。
“我抱着她。”王婶说,“那地方白墙白灯的,孩子怕。”
救助站的大夫给小花做了全套检查。营养不良,贫血,身上有几处旧疤,好在没大毛病。
采血的时候,小花攥着王婶的手。
“阿姨,疼不疼?”
“就蚂蚁夹一下。”王婶把她眼睛捂住,“咱不看。丫头最勇敢,比你杨叔强,他上回扎针差点坐到地上去。”
小花咯咯笑,血采完了都没哭。
大夫抽完血,跟陈凡解释。
“血样录进库,跟全国走失儿童的父母数据比对。”大夫说,“这些孩子来路不明,身份全是空白。只要家里人也报过失踪、采过血,配上了,就能团圆。”
“要多久?”陈凡问。
“快的几天,慢的几年,也有一直配不上的。”大夫说,“但只要血样在库里,就有指望。别处有个砖厂救出来的孩子,关了五年,采血入库三个月,他爹从外省找过来,进门爷俩抱头痛哭。”
王婶在旁边听得直抹眼睛。
“哭什么,这是好事。”陈凡说。
“我知道是好事。”王婶擤了把鼻涕,“我就是想着,丫头要是真配上了,有亲爹亲妈来认,那才叫圆满。”
小花听不懂大人的话,只举着采血后按住的棉球,认真地问。
“王奶奶,我爸爸就在这儿呀。”她指杨德水。
“对,你爸爸就在这儿。”王婶把她搂进怀里,“这个爸爸天天给你买糖吃。”
杨德水背过身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回了通玄馆,小花的日子慢慢有了规律。
早上跟阿诚认字,下午自己画画,满院子转着看那些“光点”。通玄馆是安民大阵的阵眼,气场又厚又活,在灵眼里,这院子就是个看不够的热闹地方。
这天下午,她蹲在墙根喊阿诚。
“阿诚哥哥,这缝里有个小亮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她指着一块青石板的缝,“黄的,就一丁点。”
那是阵法气息从石缝里的一点泄痕。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,在她眼里就是个小亮点。
“别抠。”阿诚记着陈凡的话,“看着行,手别动。”
“我不抠,就看看。”
陈凡在前厅窗边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
可笑意很快收住。他想起锁在柜子里那块晶体。
二十三个孩子的气场信息,一个灵眼,三个潜在。数据在他手里,可原本是别人采了,要拿去做别的事。
那个人是谁?
唐德明是生意人,手段是利益交换、壳公司隔层。造逆序采集阵要的是气场手艺,生意人的本事里没有这一条。
造装置的另有其人。系统给的气场指纹,中性偏阴,跟逆序符文制造者吻合。
一个出钱,一个出手艺。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
方哲那句话又浮上来:有人在看你,不止一个。
陈凡转身回桌前,把系统调出来。
“系统,小花的灵眼,确认是天生的?”
“确认。灵眼,先天型。”系统答,“发生率约百万分之一。”
“百万分之一。”
“理论值。实际多数先天灵眼终身休眠,幼年被发现的极少。”
“她跟通玄馆的适配度,再说一遍。”
“极高。”
“往细里说。”
“通玄馆是安民大阵阵眼,气场环境与灵眼持有者天然互补。持有者在此感知最佳、成长最稳。其存在亦可增强阵眼感知灵敏度,补馆主目视之不足。”
“史有先例。第三代馆主身边有一位灵眼辅佐,共成大阵修缮。记载称,灵眼在侧,阵之纤毫毕现。”
灵眼辅佐。原来不是头一回。
陈凡靠在椅背上。通玄馆的根比他想的深。每一代馆主有每一代的难处,也有每一代的帮手。轮到他这一代,帮手是个七岁丫头。
他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夕阳压着屋脊,老槐树的影子斜在青石板上。
小花坐在石榴树下画画,杨德水蹲在旁边看,脸上是这半年最松快的神色。阿诚在厨房忙活,锅铲声从窗里飘出来。
画着画着,小花停了笔,抬头看屋顶。
她盯着那个方向,嘴唇动了动,自己跟自己嘟囔。
陈凡走过去。
“小花,看什么呢?”
她抬手往屋顶指。
“这房子在发光,金光,可亮了。”她说,“可有几个角上,有黑的东西在爬。”
陈凡的后背绷紧了。
黑的,不是灰的。
灰是反噬、是污染、是苦。黑,在灵眼的色谱里,是更深一层的东西。
“哪几个角?”
小花比划。“那边。”她指着通玄馆东北角,“还有那边。”西南角。
东北,西南。这两个方向,正对着安民大阵的两个辅节点。
“黑东西往哪儿爬?”
“往里爬。”小花说,“往金光里头爬。”
侵蚀。黑气场在啃通玄馆的阵根。外来的攻击是红的、灰的,冲过来。黑的、慢的、往里渗的,说明源头在里头。
通玄馆的阵法内部,有一处慢性污染。
陈凡看着屋顶。肉眼看过去,就是一座老宅的青瓦飞檐,夕阳里泛着暖光。
可在那双眼睛里,这座房子正被黑东西一口一口啃。
他蹲下来,平视小花。
“这些黑东西,你刚来就有吗?”
小花想了想。“刚来就有,可那会儿看不清。”她说,“现在越看越清了。”
越看越清,就是侵蚀在加重。
陈凡站起来,望向东北角。那是一面老墙,爬着枯藤,跟别处没什么两样。
可小花的灵眼不撒谎。
通玄馆自己的阵法,出了问题。
他在系统里建了条紧急记录。
“通玄馆阵法内部污染。方位,东北、西南。类型,黑色气场侵蚀。趋势加重,优先级最高。”
记录存好,他关了面板,回到石榴树下,又在小花面前蹲下。
“小花,谢谢你告诉叔叔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看见任何在变的东西,都第一时间告诉叔叔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可这些话,别跟外头的人讲。就咱们几个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有些东西,大人不一定看得见、信得过。”陈凡说,“你看见了,回来跟叔叔说,叔叔来收拾。”
小花歪头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。
陈凡起身,拍拍她的头。
天色暗下来,屋檐下那盏橘黄的灯亮了,照着青瓦,照着老槐树,照着石榴树下画画的小丫头。
小花又画了几笔,举起画纸对着他。
画上是一座房子,屋里全是金光。可几个角落点着几个小黑圆点,圆点旁边画了个红箭头,箭头齐齐指着屋子正中。
“它们在往中间走。”小花说。
陈凡接过画,看了很久。
通玄馆的阵法在被人从里头蚕食。那些黑东西正朝着阵眼,朝着通玄馆的心脏,一点一点渗。
这不是唐德明的手笔。唐德明只会用壳公司、用代理人做利益输送,没本事在气场里做这么细的活。
这是那个“制造者”的手艺。
一个会刻逆序符文、会造采集阵、还能在通玄馆阵法里布下慢性侵蚀的人。
这个人在暗处,一直在。
方哲说,有人在看你。
也许不只是在看。
也许,手已经伸进来了。
陈凡回到前厅坐下,翻开笔记本,写下两行字。
第一行:查通玄馆阵法侵蚀源。
第二行:方哲身上的封印与通玄馆的关联。
两件事,两个方向。一件关乎通玄馆自己的安危,一件关乎一个身份成谜的人。
窗外传来小花的笑声,她在跟阿诚闹什么,笑得清脆。
“这事不简单,得从头捋。”老赵皱了皱眉,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查到什么了?方向对不对?”老赵问。
“方向有了,但线牵得太长,急不得。”陈凡合上笔记本。
“先压着,别打草惊蛇。盯紧了再说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,听你的。我盯着。”老赵点头。
“这帮人胆子不小,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盯住了。他们自己会露破绽。”陈凡说。
“那就等着?”老赵问。
“等着。急的是他们,不是我们。”陈凡靠回椅背。
“馆子还开?”
“开。该开门开门,该接活接活。”陈凡说。
陈凡放下笔,听了一会儿那笑声,才翻开下一页,把今天的头绪一条条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