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清晨,陈凡打开前厅大门的时候,看见门口站着老赵。
老赵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。
“陈先生,我来了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守馆啊。”老赵把保温壶放在桌上,“昨晚我跟老周、李婶他们商量了。馆现在被人盯上了,就你一个人加老郑,忙不过来。我们老街的人,来帮忙。”
陈凡看着他。“老赵,这事不简单。来闹事的那些人,不是善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打断他,“前几天王婶出手那场,我全程看了。那些人不是善茬,可陈先生,你在老街这几年做了什么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老周家的下水道堵了,你找人帮忙修的。”
“李婶家的孙子半夜发高烧,你帮着送到医院的。”
“方老太太一个人住,你隔三差五让人送饭。”
“这些事,我们记着呢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陈先生帮了我们,帮了老街。馆不能让人砸了。这条街是我们的。”
陈凡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更多人来了。
老周骑着三轮车到的,车斗里装着几把铁锹、一把镐头,还有一捆木棍。他进门就把东西靠在墙边,跟陈凡打了个招呼,然后去找老赵商量值班。
李婶拎着两个大号保温桶,一桶绿豆汤,一桶酸梅汤。“天热,大家喝口水。”她还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纸杯,还有一管烫伤膏、一小包创可贴,整整齐齐摆在桌角,“我家开小卖部的,这些不缺。”
刘大爷拄着拐来的,走得慢,态度很坚决。他把一个布兜往桌上一倒,倒出四只手电筒、两个哨子。
“我年纪大了,重活干不了。”刘大爷说,“但我能在门口坐着。谁来闹事,我先吹哨子。”
“您这么大岁数,让您守夜,不合适。”陈凡说。
“我觉少,后半夜一点动静就醒。”刘大爷把手电分了分,“再说了,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看过仓库,坏人长什么样,我一眼就分得出来。”
方老太太是方哲的奶奶,八十多了,身体还算硬朗。她没说话,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包,开始缝补一件旧外套。
八个人。
老赵、老周、李婶、刘大爷、方老太太,还有街对面开杂货铺的孙叔、巷口修鞋的老吴、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大姐。
他们围坐在八仙桌旁,喝着李婶带来的绿豆汤,讨论值班表。王婶也来了,没往桌边坐,直接系上围裙去了后厨,说是守馆的人得先把肚子填饱。
“白天分两班,一班四个人。”老赵拿张纸在写写画画,“上午一班,下午一班。晚上也要有人守。”
“陈馆长和老郑要跑外头的事,馆里得有我们自己的人看着。”
“我值夜班。”老周说,“我觉少,反正晚上也睡不着。三轮车我就停门口,有人来,车一横。”
“你一个人值夜班行吗?”老赵问。
“怎么不行?我在老街住了四十年,哪家的狗叫几声我都知道。”
“横车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老周把烟头按灭,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城郊高速扩建那阵,征到一个养金蝉的老汉,评估价给得离谱,老汉不签。施工队天天上工,他天天骑三轮车到路口,车斗里放个马扎,机器往哪开,他车往哪一横。”
“横了多久?”李婶问。
“几个月,刮风下雨都去。后来一场暴雨淹了养殖地,老汉转头就告,法院鉴定下来,排水渠是施工方改的,赔了三十二万,地也保住了。”
老周把手在膝盖上一拍。“人家一辆三轮车都钉得住路口,我们八个大活人,还钉不住一个馆子?”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声附和。
“这话提气。”刘大爷把手电往桌上一放,“夜班算我一个。我跟老周搭伴,他横车,我吹哨。”
“那不行,您岁数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刘大爷一句话噎回去。
“我值上午。”孙叔说,“下午杂货铺离不开人,我上午来。”
“我下午来。”修鞋的老吴搓了搓手,“修鞋摊就摆在馆门口,来人闹事我第一个看见。你们排,排到我我就在。”
“张大姐呢?”老赵看向卖豆腐的张大姐。
“我上午卖完豆腐就来。”张大姐说,“中午那班我值。中午人最困,我嗓门大,喊得醒。”
“李婶?”
“我机动。”李婶把纸杯一个个摆开,“你们谁家里有事顾不上,喊我,我小卖部就在隔壁,拔腿就到。”
老赵在纸上记完,抬头找方老太太。“方奶奶,您就别排班了,您天天来坐着,我们都放心。”
“我排上午。”方老太太头也不抬,针脚不停,“我早上醒得早,坐这儿缝衣服,来人我一样看得见。”
“那您可别累着。”
“缝衣服累什么。”
老赵把值班表折好,贴到墙上。八个人的名字,用圆珠笔写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,按时间段排得清清楚楚。
王婶端着一大锅稀饭、几十个馒头从后厨出来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她把锅往桌上一墩,“守馆的人还能饿着?中午我让我家那口子给大家送饭,一荤一素,管够。”
“不用这么麻烦。”老周说。
“什么麻烦不麻烦。”王婶瞪他一眼,“我早点摊上午十点收,收了摊就过来。我不排你们的班,我管饭。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老赵笑了一声。“那就多谢王婶了。”
吃完饭,老吴回家抱来两床旧棉门帘。“夜里风大,门口给你们挡挡风。”
张大姐下午送豆腐回来,车斗里多了一箱豆干,往桌上一倒:“熬夜嘴苦,嚼两口。”
李婶的小卖部就在隔壁,下午她直接把电话线接到了馆里。“有什么事打我店里电话,我人到不了,我喊人。”
陈凡站在门口,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不懂什么气场、阵法、逆序符文。
不知道安民大阵是什么,不知道通玄馆为什么被人盯上,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灰色气场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一件事:这个馆,是他们老街的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陈凡说。
老赵摆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你帮了老街那么多,这点忙算什么。”
他看了看门口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陈先生,有件事你得告诉我们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些人真要动手了,我们怎么办?”
陈凡想了想。“你们不用动手。看见不对的,先撤进馆里,把门关上。剩下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陈凡看了一眼身后的老郑,还有角落里翻书的小花,“我们有好几个人。”
“再说了,”刘大爷在旁边插话,“我们也不是摆设。吹哨、喊人、录像,哪个不要人手?”
“对。”老周点头,“动手的归你,动嘴的归我们。”
老赵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陈先生,你放心。老街的人,不会让人欺负。”
陈凡站在门口,看着老街的早晨。
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两旁的老房子和店铺招牌上。
老赵走回五金店,拉开卷帘门营业。王婶回到早点摊,给早起的环卫工人盛稀饭。孙叔的杂货铺开了门,门口摆出一箱箱矿泉水和方便面。
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陈凡知道,平静底下,暗流在动。
方哲昨晚又发来新情报。韩守一最近三天没离开过纺织厂宿舍,身边至少还有两个人,都带着不明气场。宿舍外围有一层气场屏障,水平不低。更关键的是,方哲在宿舍附近检测到了逆序符文的气场波动,特征跟拆回来的三个圆盘上的回钩符文一致。
“他们在纺织厂宿舍里造新装置。”方哲在消息里写,“规模比之前大得多,按气场波动估算,覆盖范围可能是整个东南象限。”
整个东南象限。装置一旦激活,安民大阵的东南区域会被彻底侵蚀,巽位的渗透特性还会让侵蚀往通玄馆加速扩散。
陈凡把全局图上东南角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。老郑昨晚照祖爷的笔记走了第一桩,回来累得不轻,但东南方向的气场确实稳了一线。
光靠防守不够。得在新装置完成之前,想办法把它端掉。
他正想着,小花从后院跑出来。
“陈叔叔,那个白色的阿姨又来了。”
“哪个阿姨?”
“手上有光的那个,在门口。”
陈凡走到门口。王婶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
“给老郑熬的绿豆汤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“他夜里走那个什么步子,费腿。喝了降火。”
陈凡接过碗,看了她一眼。
王婶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普通、平淡,带着点邻家阿姨的随意。
“王婶,进来坐坐?”
“不了,铺子里忙着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“王婶。”
她停下了。
“那天,谢谢。”
王婶没回头。“谢什么。几个小混混而已。”
“你那手功夫,不是一般人会的。”
王婶沉默了两秒。“陈先生,有些事,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。现在不是说的时候。”
她走了。
陈凡端着碗回到后院。老郑接过碗喝了一口。
“王婶送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老郑捧着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不该卷进来。”
“她自己要来的。今天排班,她抢了个管饭的活,谁都不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郑又喝了一口汤,“但她的身份……”
“什么身份?”
老郑摇头。“现在不能说。等时机到了,你自然会知道。”
“你们都爱说这句话。”
“因为这是实话。”
前厅那边,方老太太缝完了一件棉衣,又拿出一块布开始缝另一件。她的针线活极好,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。
陈凡注意到,那衣服尺寸很大,是件男式棉衣。
“方奶奶,这衣服是给谁缝的?”
“给老方。”方老太太说。
“方爷爷不是……”
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方老太太语气平静,“我每年给他缝一件。天冷了,怕他冷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离开针线,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您年年缝?”
“年年缝,缝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,一定高兴。”
方老太太笑了一下,没抬头。“他高不高兴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缝着缝着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“您要是累了就回去歇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她把线咬断,“比打仗轻松多了。”
“您打过仗?”
“我老头子打的。我在后方给他缝棉衣。这手艺,从十八岁练到现在,六十年了。”
“好手艺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把新缝的棉衣叠好,放进随身的布包,“馆里要是夜里冷,我家里还有两床被子,回头让小哲给你们抱来。”
陈凡没再说话。
方哲在外头查唐德明,他奶奶在馆里缝棉衣。这一家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这场仗。
下午三点左右,老街来了几个陌生人。两辆面包车停在街口,下来五个人,分头往通玄馆方向走。
老赵第一个发现。他站在五金店门口盯了一会儿,走到通玄馆门口敲了敲门框。
“陈先生,又来了。五个,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“我去处理。”陈凡说。
“我跟你一块儿。”老赵抄起柜台后面的扳手。
“不用。你们在馆里待着,按说好的办。”
“有事吹哨。”刘大爷在门里说,哨子已经挂在脖子上了。
陈凡走向那五个人。他们在通玄馆门外站定,带头的看了看门匾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我们受委托来做房屋安全鉴定。”
“谁委托的?”
“德明置业。”
陈凡接过纸扫了一眼。一份房屋安全鉴定委托书,盖着德明置业的章。
“通玄馆房屋安全状况良好,不需要鉴定。”他把纸还回去。
“这是正式委托,我们有权进入。”
“你有权委托,我有权拒绝。”陈凡语气平稳,“私人物业,未经业主同意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你确定要拒绝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拒绝安全鉴定的后果?”带头的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凡没退。“我知道我的房子安不安全。”
“你说了算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“那后果你自己承担。”
“请便。”
门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哨响。刘大爷站在门内,哨子含在嘴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隔壁李婶的小卖部探出来半个身子,孙叔站在杂货铺门口,老周的三轮车已经横在了巷口,车斗上的木棍露着半截。
五个人互相看了看。带头的打了个电话,挂了之后对陈凡说:“我们会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请便。”陈凡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等着收传票吧。”
“好。”
那五个人走了。老周把三轮车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们让出一条道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路这么宽,慢走啊。”
老赵从门后探出头。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但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老赵把扳手往柜台上一放,“我这扳手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说了不用你们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,吓唬吓唬。”
“真动起手,你那扳手不管用。”
“管用不管用,抡了再说。”
陈凡摇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?”
“注意安全。他们不会只来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拍了拍扳手柄,“你也小心。”
傍晚交班的时候,张大姐拿着手机从街上跑回来。
“录像我都录上了。”她把手机屏幕亮给陈凡看,“他们下车、掏纸、说“德明置业”,全在里头。”
“我那边也录了。”孙叔说,“杂货铺的监控正对着街口,连车牌都看得清。”
“证据这条线,你们比我还专业。”陈凡说。
“刘叔交代的。”张大姐把手机收好,“说每来一拨人,都要有人、有时间、有录像,三样缺一不可。”
陈凡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。八个人的名字被夕阳照得发亮。
这些人不懂阵法,不会步法,看不见气场。
但他们把铺子开着,把三轮车横在巷口,把哨子挂在脖子上,把监控对准街口。
有人要毁掉这条街,就得从他们所有人身上踏过去。
而他们会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