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用了整整一天,把铜镜残片的拓片和赌场阵纹图做了详细比对。
书房桌上铺开两张大纸,一张画着八片铜镜残片上所有可辨认的符文,另一张画着从赌场地下感知到的阵纹结构。两张纸之间,他用红笔标出了所有对应关系。
对应点比头一天判断的更多。
除了已经确认的三处,他又找出四个疑似对应的位置。这些对应不光是形状像,连结构逻辑都对得上。
第三片残片上的倒三角标记,跟赌场阵纹里的倒三角不仅形状相同,在整体结构里的位置也对应,都压在阵纹边缘,充当锚点。第六片残片上的边角纹路,跟赌场阵纹汇聚层的那段线条走向一致,连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这种精度的吻合,不可能是巧合。
傍晚,老郑拎着饭盒过来,进门就把饭盒搁在桌上。
“又啃了一天纸。先吃饭。”
“郑叔,你来得正好。”陈凡没动筷子,把两张纸转过去对着他,“你自己看。”
老郑拉过凳子,趴下去看了半天。
“八片残片,七处对上了。”陈凡说,“赌场阵法和铜镜残片上的符文,出自同一只手。”
老郑直起腰,脸色不好看。
“同一个人。八百年前,他一边在通玄馆地下室留下铜镜残片,一边在老街地底下刻逆序聚运阵。”
“这两桩事,难就难在这儿。”陈凡在两张纸上各点了一下,“铜镜残片封在地下室暗格里,外头压着多层封印,八百年没开过光。赌场阵法刻在老街地下的仓库里,仓库是近代建筑,地底下用的却是更早的底子。”
“你是说,这人得在八百年前,同时在馆里馆外布两样东西?”
“对。馆里留遗物,馆外几百米布阵。”陈凡看着他,“一个通玄馆的馆主,为什么要这么干?”
老郑没答,伸手把老馆长的笔记抽过去,翻到沈青云那一段。
“沈青云在任那些年,通玄馆声望到了顶峰。”他念得很慢,“晚年行迹诡异,跟多名江湖人士来往密切。死后留下诸多遗物,有一部分被封存在地下室。”
“行迹诡异,是说他晚年的做派不像个馆主。跟江湖人来往密切,是说他勾着外头的势力。遗物被封存,是说继任者觉得这些东西不能见光。”陈凡一条条理。
“是见不得光,还是不敢让人知道?”老郑问。
“我也在想这个。”
陈凡翻到下一页,把那句话指出来。
“沈青云晚年说过:传承在血脉中,非文字可载,非口舌可传。”
老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以前我当这是疯话。”陈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,“现在跟逆序聚运阵摆一块儿,意思就出来了。他晚年搞了一套新的传承法子,不靠文字,不靠嘴,靠血脉传。”
“阵法的符文不只是符文,是密码。”老郑接上,“得用血才能认的密码。”
“嗯。”陈凡说,“我手背上这道纹,从小就有。系统激活之后我才知道,它跟通玄馆的传承有关。齐渊手背上也有一道一样的。”
“系统还提过一个血脉匹配超过九成的外人。”老郑说。
“对。”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沈青云八百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,局一直活到今天。我手背上长着这道纹,可能本来就是这局里的一颗子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被人安排了八百年,心里不痛快?”
“不痛快。”陈凡实话实说,“哪怕安排我的人是八百年前的馆主。”
“可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。”他话头一拐,“阵法跟铜镜同出一源,这是死的。活的问题是,这阵现在是谁在养。”
“开赌场的老孙头、周德海,出钱的是唐德明的关联公司。”老郑说。
“这些人不可能懂逆序聚运阵。”陈凡摇头,“他们是被人架在前台使的。真正操控阵法的人,藏得更深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方哲发消息:帮我查个人。通玄馆老馆主沈青云。我要他所有的资料,正史野史都要。
方哲回得很快:沈青云?你查一个几百年前的人?
陈凡回了一个字:是。
方哲:我试试。这种历史人物的资料难找,正史之外的更难。
陈凡:尽力。野史上要是查到他跟江湖门派的往来,一并给我。
方哲:你这是查古人还是查案子?
陈凡:查一桩八百年没结的案子。
他放下手机,又把笔记翻到守阵人那部分。
“老馆长笔记里提守阵人,只有两处。一处是老周带底稿来。另一处在这儿。”
他念道:“老周说,守阵人的传承是独立的,不属于通玄馆的体系。守阵人的职责,是看护和保管通玄馆相关的重要阵法,防它们被恶用。至于守阵人传了多少代、手里有哪些东西,老周不肯多说。”
“传承独立,不属于通玄馆。”老郑重复了一遍,“这话听着生分,其实是保命的。我们护着馆里的阵,又不是馆里的人。馆里出了再大的事,烧不到守阵人头上。”
“反过来也一样。”陈凡看他,“守阵人手里的东西,馆主调不动。郑叔,你就是这一代的守阵人。”
老郑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低头扒了口饭。
“铜镜残片,逆序聚运阵,守阵人,沈青云,血脉。”陈凡把这几样在桌上一字排开,“碎片还拼不成整图,轮廓已经出来了。”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小花从外头跑进来。
“陈凡叔叔,该吃饭了。”
陈凡看了一眼窗外,天早黑透了。
“小花,你今天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小花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地底下那些线,比昨天粗了。”
陈凡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粗了多少?”
“昨天还跟头发丝似的,今天有筷子那么粗了。”小花比划了一下,“而且跳得更快了,咚咚咚的,比我的心跳还急。”
陈凡和老郑对了一眼。
阵法在加速运行,强度比头一天至少翻了一倍。要么是赌场那边加了赌客,要么是管道另一头的人在猛抽。
不管哪样,都不是好事。
“小花,你早点睡。”陈凡放下碗站起来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没去仓库,直接去了老郑的修鞋摊。
老郑没收摊,正在灯下缝一双鞋。看见陈凡折回来,他抬眼扫了一下陈凡的脸色。
“就知道你还要来。说吧。”
“阵法在加速,比昨天强了至少一倍。”陈凡蹲在摊前,“照这个抽法,那些赌客撑不到三个月。”
老郑沉默了很久,针在鞋底上停着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拆掉它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拆?”
“我得先摸清阵法的完整结构。现在我只看得见表层,底层的东西还没搞清楚。”
老郑放下鞋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枚铜钱。铜钱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跟赌场阵法上的纹路同属一个体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上一任守阵人留给我的。”老郑说,“他交代过,有一天通玄馆馆主要拆逆序聚运阵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陈凡接过来。手指碰到铜钱表面的符文,有一点温热透上来。
“他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“守阵人知道的事,比咱们以为的多得多。”老郑说,“这钱你拿好。它是钥匙,也是锤子,能开阵,也能砸阵。”
“钱上多少道符文?”陈凡把铜钱凑到灯下。
“三十六道,排成一个环。”老郑说,“那是个反制序列,专门冲逆序聚运阵去的。你把钱搁在阵法中心,符文跟阵纹一对冲,阵就散了。”
“直接放中心就行?”
“没那么便宜。”老郑摇头,“拆阵有两条死规矩。第一,得挑阵最弱的时候动手。这阵白天强、夜里弱,三天一个低谷,明天正好是低谷日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中心那个凹陷不能直接破。得先把外围三条主纹路切断,让它吸不动了,才能碰中心。”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顺序反了,阵崩的那一下要反噬,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陈凡把铜钱攥紧了些。
“三条主纹路,我一个人切不过来。”
“人手你自己想办法。”老郑重新拿起鞋,“我在外头给你守着。真出了岔子,我第一个进去。”
陈凡攥着铜钱回了通玄馆。
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。今晚云薄,几颗疏星挂着。手心里的铜钱一直温着,那股力道在钱里头来回走,不急不缓。
明天,他要拆了那个阵法。
不管阵法底下还压着多少秘密,头一件事,是让它停了对老街居民的吸取。别的账,拆完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