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哲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上午十点，陈凡正在前厅整理农民工们的欠薪材料，手机屏幕亮了。他点开看了两遍，把手机递给老郑。
“你看。”
老郑捧着手机逐行看：“德明置业的母公司是德明集团，实控人唐德明，持股百分之六十七。德明建设是全资子公司。”
“再往下。”
“恒通劳务不是德明建设的子公司，可它的实控人贺明远，跟唐德明之间绕了三层亲戚关系。”老郑抬眼，“绕三层，还能叫亲戚？”
“方哲给了一句核心结论：贺明远听唐德明的。”陈凡把手机收回来，“恒通劳务就是个白手套。”
“白手套招工、欠薪，德明置业在后面干净着。”老郑冷笑，“真出了事，独立法人一摆，追溯都追不过去。”
“不止是欠钱。”陈凡拿起桌上的材料，翻到鼎盛澜湾项目那一页，“郑叔，你忘了他们身上的逆序符文印记？”
老郑的表情凝重起来：“你要去工地？”
“滨海新区望潮路一百六十八号。”陈凡把材料揣进怀里，“我去工地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馆里盯着。”陈凡摆手，“小花今天该做气场调理了，别忘了。马建国那边有什么需求，你先帮着对接。七十多张嘴，馆里离不了人。”
老郑咂咂嘴，没再争：“那你自己当心，到了给我来个电话。”
陈凡出了通玄馆，沿老街往东，过两个路口拐上望潮路。滨海新区是江城近十年发展最快的区域，沿路都是新建的住宅楼盘和商业综合体。
鼎盛澜湾的工地就在望潮路尽头，紧挨着入海口的一片滩涂。
工地大门紧闭。围墙上贴着德明置业的蓝色标牌，底下一行小字：匠心筑家，品质生活。讽刺的是，这行字旁边就贴着一张褪色告示，内容是关于农民工工资保证金的公示。
陈凡站在大门外，掏出手机拨给老郑。
“我到了。大门锁着，墙头上拉着标语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匠心筑家，品质生活。旁边贴着工资保证金公示。”
“戏做得挺足。”
“我开感知了。”陈凡闭上眼睛。
六十米的感知范围罩住工地大门和前方一小片。大部分区域气场正常，带着新建建筑特有的空白感。可在工地深处、靠近地基的位置，有一个明显的气场异常点。
“怎么样？”老郑问。
“地基下面有东西。”陈凡睁开眼，“信号很弱，是埋在地下的物件在持续放低频振动。振动频率，跟我从农民工身上检测到的逆序符文印记，高度一致。”
“真让你说着了。”
“我沿围墙再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能看进去的地方。”
他沿围墙走了一圈。走到大门右侧，注意到围墙边有一条排水沟，沟盖板上积了厚厚的泥沙，却有一条缝隙刚好能看见围墙内部。
陈凡蹲下来，把手机凑到缝隙边。
“有个排水沟通进去。我看见了。”他一边看一边低声说，“工地停了有一段日子了。塔吊停在半空，搅拌机滚筒上全是锈，钢筋从楼板里伸出来，一片一片的。”
“地基那边呢？”
“有东西。”陈凡的视线钉在地基区域，“地面上有人用红色喷漆画了标记。位置都在地基的几个关键点上。”
“画的什么？测量符号？”
“不是建筑图纸上常见的标注。”陈凡看了片刻，“那个形状我看不懂，不是给施工看的。”
他举起手机，从缝隙里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照片拍了。”他退到墙根，“红漆标记，一张不少。先这样，我去找个人。”
“找谁？”
“老周图文的周远。他做建筑工程资料代办，跟各个工地的资料员都熟。鼎盛澜湾的底，他手里可能有。”
巷子深处，打印店的招牌褪了色。周远正在柜台后头理图纸，看见陈凡进来，头也没抬。
“稀客。”
“周老板，问你个事。”陈凡在柜台前站定，“鼎盛澜湾项目的资料，你能搞到什么？”
周远这才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文件夹。
“这个项目有点意思。”他把文件夹递过来，“德明建设的资料员找我打过图纸，我顺手留了一份底。”
陈凡翻开。大部分是标准建筑工程资料，翻到地基处理方案那一页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常规地基处理之外，额外加了一项深层注浆加固。”他指着施工单位一栏，“这一项不是建筑公司做的，是一家叫坤元基础工程的专业公司。”
“坤元？”周远凑过来，“坤元基础工程什么来路，你查过没有？”
“正要问你。”
“很少见。”周远压低声音，“正常的基础工程公司都在行业协会备案，坤元在江城的建筑行业协会里查不到。注册地在瀚城，注册资本五百万，法人叫赵永年。”
“注册地址呢？”
“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。”周远比了个手势，“没有任何施工资质。”
陈凡把文件夹合上，还给他：“没有资质的公司，出现在正式的地基处理方案里，负责一项特殊地基加固。”
“所以说这个项目有意思。”周远接过文件夹，“陈老板，你小心点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德明置业的人最近在到处找关系压事。”周远说，“那些农民工的事，他们不想走正常渠道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谢了。”
陈凡出了打印店，往老街走，路上拨了老郑的电话。
“郑叔，链条又多一环。”他边走边说，“德明置业是唐德明的产业，恒通劳务是白手套，负责招工和欠薪。地基施工里混进一家坤元基础工程，没资质、注册地瀚城、法人赵永年、注册地址是间二十平米的空壳办公室。”
“没资质也能进工地？”
“所以地基下面埋的东西，就是这家公司埋的。”陈凡说，“这条链子每一环，都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走到老街拐角，善恶感知忽然捉到一个信号。
通玄馆方向，有人在靠近。陌生的气场，既有普通人正常的底色，深处又藏着一层辨不出的东西。
“郑叔，馆门口来人了。”陈凡加快脚步，“一个女人，气场不对劲。你先别露面，我回去看看。”
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，头发扎成马尾，面容憔悴，眼神却倔。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你就是陈凡？”她看见陈凡，立刻迎上来。
“我是。你找我什么事？”
女人把信封递过来：“我叫刘小梅。我被公司开除了，就因为我请了假，去照顾我爸爸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，始终没有哭。
陈凡接过信封，抽出里面的纸。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，理由是连续旷工超过三个工作日，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。
通知书上盖的公章是：江城锐达人力资源有限公司。
锐达人力资源。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跟许律师提过的某个信息对上了。
“先进来坐。”陈凡侧身让开，“从头说，别着急。”
院子的条凳上，马建国正跟老郑说话。看见刘小梅，马建国愣了一下，主动往旁边挪了挪。刘小梅坐下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陈凡的善恶感知一直开着。刘小梅身上的气场异常沉重，可跟农民工们不同，她那层灰气里夹着一种尖锐的东西。
不像怨气，倒像不甘。被不公对待之后，咬紧牙关、拒绝认命的那股劲。
这种气场特质，陈凡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。
他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王婶。
天色暗下来，院子里的灯笼亮了，暖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。王婶炒了两个菜，又给刘小梅盛了一碗饭。
“先吃，天大的事，吃饱了再说。”王婶把碗往她面前一推，“我看你这姑娘，跟我年轻时候一个脾气。”
刘小梅捧着碗，眼圈红了。
陈凡洗了手，坐下来扒了两口饭，脑子里还在转坤元基础工程的事。
没有资质的公司，出现在正式的地基处理方案里。正常项目不会这么干，除非这项目另有目的，不需要过正规审查。项目审批是不是也有人打了招呼？
他放下碗，给方哲发了一条消息：查一下坤元基础工程的法人赵永年。再查鼎盛澜湾项目的施工许可证和竣工验收记录，看有没有异常。
方哲回得很快。
“赵永年我有线索。四十二岁，户籍地峦城，十二年前迁到瀚城。”
“职业背景很杂，做过建材生意，搞过风水咨询，还开过茶楼。”
“最关键的一点，他在峦城的时候，跟一家叫元亨文化的公司有合作。元亨文化，是唐德明在峦城的关联公司之一。”
峦城。又是峦城。
陈凡把手机递给老郑：“赵永年跟唐德明的圈子有交集。坤元基础工程不是独立存在的，它是唐德明布局里的一颗棋子。”
老郑看完，咂了咂嘴：“一个欠薪案，牵出恒通劳务、坤元基础工程、玄阴堂、唐德明。”
“每一层都有新发现，每一个发现都指向更大的图。”陈凡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善恶感知在六十米范围内展开，老街的气场安宁如常。可在感知范围的边缘，那些逆序符文留下的灰色痕迹还在。
它们在扩散。
陈凡睁开眼，看了一眼院里。刘小梅吃完饭，正把信封里的材料一份份理齐。马建国蹲在门槛上，就着灯笼光数合同上的人名。
“郑叔，先从眼前的事做起。”他说，“欠薪案、解雇案，这些是人的问题。人的问题解决了，气场层面的问题才有意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