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没有当场揭穿。
他在人群外围看了十几分钟。直播的男人收起手机,跟几个举横幅的人一起进了医院大门,直奔住院部。陈凡远远跟着,眼看人进了楼,便停在门口。
医院里头气场乱,层层情绪缠在一起,跟深了反而钝。他转身出来,在街对面找了家面馆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面没上来,他先给方哲拨了电话。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拉。”方哲那头有键盘声,“我先问你,你说闹事的头头身上有说法,什么说法?”
“我刚在门口看了个真切。”陈凡压低声音,“那个直播的,身上带着逆序符文。”
“带在人身上?”方哲的声音立刻变了,“你看实了?”
“暗红纹路,铺满气场外层,跟拆迁节点上的一模一样。”陈凡说,“以前我只在物件上、节点上见过符文,这是头一回见人身上带。”
“刻在人身上,能起什么作用?”
“三种可能。增强、控制、标记。”陈凡说,“你再想想那些视频,拍得那么专业,角度全是挑好的。普通家属拍不出这个。”
“专业团队,加符文。”方哲说,“那就不是医疗纠纷,是有人拍戏。”
“你接着拉。”陈凡说,“再查查这家医院前几年的纠纷,是不是都走一个路子,视频、热搜、舆论毁人。”
“明白,我给你加急。”
面上来了。陈凡吃完,叫了辆出租车,直奔邵明德家。
邵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单位分的房子,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邵雨晴在楼下等他,二十出头的姑娘,眼睛红肿,脸色发白。
“陈馆主,这边请。”
“你爸今天怎么样?”
“在书房坐了一上午。”邵雨晴领着他上楼,声调压得低低的,“一晚上没睡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说他想不通。”
门一开,那股“冷”迎面扑来。
不是天冷,是气场冷。一层灰蒙蒙的负面气场塞满屋子,压得人胸口发沉。这东西不是屋里自己生的,是从外头涌进来的,源头是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和咒声。
邵明德坐在客厅沙发上,一件旧毛衣,手里端着杯早凉透的茶。他眼神空着,几天的工夫,鬓角全白了。
“邵医生,我是通玄馆的陈凡。”
邵明德抬起头,打量他一眼。“你是小雨找来的?”
“是。她放心不下您。”
“我好得很。”邵明德嗓子沙哑,“就是想不通。行医二十六年,接了多少孩子到这世上,怎么一夜之间,我就成了杀人犯。”
陈凡在他对面坐下。“邵医生,我不是来劝您宽心的。我是来查真相的。能让我在屋里转转吗?”
邵明德点了下头,没多问。
陈凡在屋里走了一圈。三个房间加一个客厅,气场分布都差不多,一片灰。可进了邵明德的书房,他觉出不一样了。
书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医学期刊,还有几本线装书。期刊是新出的,线装书是中医古籍。陈凡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,书页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笔记。
笔记写的是一种特殊的气场。邵明德用中医的路子,记了他在临床上观察到的现象:有些病人术前术后,气场会出现一种特定的变化,这变化不是病带来的,是外头的因素勾出来的。
“邵医生,这笔记是您写的?”
邵明德站在书房门口,神色意外。“你怎么翻到的?那是我的私人笔记。”
“您笔记里写的那种气场变化,能跟我细说说吗?”
邵明德犹豫了一下,走进来,拿起那本古籍,翻到夹笔记的地方。
“我干了二十多年妇产科,接生上万个孩子。”他慢慢说,“大概五六年前起,我发现有些产妇分娩时,气场会起一种异常的波动。说白了,就是气场外层浮起一层暗红的纹路,跟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。”
暗红纹路。陈凡后背一阵发紧。
“头一例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六年前,腊月。”邵明德记得清清楚楚,“城南头一片工地动土那年。产妇二十三,头胎,生不下来,我守了她一天一夜。孩子落生那会儿,我眼角一扫,她手腕内侧浮起一道暗红。”
“您当时怎么判断?”
“当我眼花。”邵明德苦笑,“出了院我还专门上门复查过一回。纹路消了,可产妇跟我说,她整个人像被抽走半口气,缓了小半年。打那以后,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。”
“这纹路只出现在特定片区的产妇身上。”邵明德接着说,“我记过账,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东。巧就巧在,这两片,正是拆迁和开发最密的地方。”
“您统计过多少例?”
“都在本子上。”邵明德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厚本子,“从头一例到现在,三十七例。纹路一样,片区一样。我行医一辈子,不信怪力乱神,可这三十七个病例白纸黑字在这儿,我总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陈凡看着他。这个行医二十六年的老医生,没有半点玄学底子,单凭一双眼睛和一支笔,就摸到了大阵被蚕食的真相。
那些产妇气场里的暗红纹路,跟逆序符文是同一种东西。
大阵节点上被动了手脚,影响已经渗到了周边居民身上。孕妇和胎儿最敏感,所以先出症状。
“邵医生,这些发现,您跟旁人提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邵明德苦笑,“这话说出去谁信?我自己都犯嘀咕,是不是我老糊涂了。”
“您没糊涂。”陈凡说,“您看到的是真的。而且,有人不希望这事被人看见。”
邵明德愣住了。
“您自己捋。”陈凡说,“一场不谈钱的医闹,一批挑不出毛病的视频,冲着的就是您的名声。邵医生,您不是做错了什么被人盯上,您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邵明德攥着本子的手抖起来。不是怕,是他终于知道自己没疯。
“陈馆主,你的意思是,这场医闹,跟我这些笔记,是一根线上的?”
“一根线。”陈凡说,“您这几天安心在家,生人敲门不开,陌生电话不接。这事,我查到底。”
他起身往门口走,又回过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您那些笔记里的数据,有备份吗?”
“有。我存在一个加密优盘里,锁在办公室抽屉里。”
“赶紧转走。拿回家,或者找个稳妥的地方。您的办公室,现在不保险了。”
邵明德重重点头。
出了邵家,陈凡站在老小区院里,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
方哲的消息该到了。他掏出手机,捅开一看,有一条未读。他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。
“你直接说,我听着。”
“三件事。”方哲声音利落,“第一,江城一医近三年出过七起医疗纠纷,其中四起有明确的职业医闹插手痕迹。四起里挨整的医生,分别在妇产科、骨科、心内科、急诊科。”
“这四个科室,你看出门道没有?”陈凡问。
方哲静了两秒。“接触病人最多?不对,这不是你要的。”
“都是急救和重症线上的。”陈凡说,“这些科室的医生,见人最惨的时候见得最多。有人想看人身上出了什么变化,最先察觉的,就是他们。”
“懂了。第二件。”方哲接着说,“刘德哥真名刘建德,无固定职业,多次聚众闹事前科。他跟星耀文化旗下一个线下活动执行班子,是长期合作。”
“又是星耀文化。”
“第三件。星耀文化旗下有一家网红孵化公司,叫星灿传媒,专做短视频账号运营。他们手里有一个矩阵号,专做社会热点,粉丝总量过两千万。邵明德事件那几条爆款视频,就是从这个矩阵里放出来的。”
陈凡吐了口气。碎片全拼上了。
唐德明借星灿传媒造医闹,借短视频放大舆论,专毁医生的名声。被毁的医生有个共同点:他们在临床上,都撞上过大阵被蚕食带出来的异常。
医闹是幌子,灭口才是目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方哲在那头问。
“再深一层。”陈凡说,“制造医患矛盾,先把街坊邻里间那点信任的气场搅散。闹起来的人,愤怒、恐惧、怨恨,全是现成的料子。灭知情人的口,收负面的气场,一石二鸟。”
“这么说,每一起社会事件……”
“凡是闹得越凶的事,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添柴。”陈凡说,“他们不等机会,他们造机会。”
方哲沉默片刻。“你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刘建德。”陈凡说,“他是现场指挥,是串起星灿传媒和线下执行的那个扣。找到他,整条链子就能拽出来。”
“要不要我安排人?”
“不用。”陈凡说,“人多眼杂。我自己去。你接着查账,星灿传媒的钱,往哪儿流,给我追到头。”
挂了电话,陈凡开车回通玄馆。
路过医院,门口那群人还在。横幅换了,从“还我公道”换成了“黑心医院,草菅人命”。围观的人比上午更多,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。
他把车速放慢了些。
其中一个拍摄者,气场不对。那人身上也有一层暗红痕迹,淡,但确实在。
不止一颗子。唐德明在这家医院,布了不止一颗棋。
陈凡没停车,径直开过。
突破口就是刘建德。找到他,这桩产业链的全貌就见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