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凡去了江城第一人民医院。
他没有直接进门诊大楼,而是在大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个位置。从这里能看到医院入口,也能看到昨天那群举横幅的人待的地方。
他掏出手机,给老赵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到一医了。刘建德还没露面。”
老赵回得很快。“我就在巷口豆浆摊,王婶的摊子。有动静我喊你。”
上午九点,刘建德出现了。
他换了件灰色运动外套,戴一顶棒球帽,身边跟着三个人,都是生面孔。四个人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,然后进了门诊大楼。
陈凡跟在后面进了大楼。他远远看着刘建德在妇产科病区门口的走廊上坐下来,和护士站的人搭话。护士的表情很警惕,不让他们进去。
刘建德也不恼,笑嘻嘻地退到一边,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这是在蹲守,等邵明德或者他的同事出现。
陈凡在走廊另一头找了个位置坐下,掏出手机假装看新闻,感知却一直锁着刘建德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电梯里出来。她走到护士站,护士跟她说了几句什么,她转头看了看椅子上的刘建德一行人,脸色变了,加快脚步往病房方向走。
刘建德站了起来。
“哎,张主任是吧?您别走啊,我们谈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在走廊里却格外清晰。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。
张主任没有停步,走得更快了。
刘建德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快步跟上去,一左一右堵在了病房门口。
“张主任,我们就想要个说法。我外甥女在你们这儿生孩子,出了事你们不管,这说不过去吧?”
张主任被逼得退了两步。“你是谁的家属?产妇的病历我看过,术前评估是你们自己隐瞒了心脏病史。”
“这不是我们的责任。”张主任的声音发紧。
“你说隐瞒就隐瞒?谁信啊!”刘建德的话音拔高了,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陈凡感知到,刘建德身上的符文开始活跃。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在加速流动,像一台启动了的机器。走廊里围观的人也开始不对劲,几个家属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愤怒,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就是,医院就是推卸责任。”
“医生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”
“把那个邵明德交出来。”
这些话不像是围观群众自己想出来的,倒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。符文的放大效应在起作用。
陈凡站直了身体,走向人群。
走到刘建德身后的时候,他伸出右手,按在刘建德肩膀上。
接触的瞬间,一道冰凉的气息从掌心传上来。符文在抵抗他的触碰,浑身都过电似的。
陈凡没有犹豫,把自身的气场灌入掌心,打出一个反向脉冲。
噗。
一声只有他和刘建德听得见的闷响。刘建德身体一震,肩膀上的符文纹路裂开了,暗红色的线条从中心向四周碎开。
刘建德转过身来,脸色铁青,眼睛里全是惊怒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借过。”陈凡说,语气平淡。
他松开手,走到张主任和刘建德之间。
“张主任,您先回办公室。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张主任看了他一眼,认出他是邵明德女儿找来的那个人,点了点头,快步离开了。
刘建德后退两步,手摸向口袋,三个手下也围了上来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刘建德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通玄馆的。”陈凡说,“你的符文碎了。再闹下去,碎的就不只是符文。”
刘建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,那个位置的符文已经失效了。跟了他三年多的护身甲,没了。
“你懂这个?”
“比你懂。”
刘建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,然后转身就走。三个手下跟在后面,快步穿过走廊,钻进电梯,消失在门诊大楼出口。
陈凡没有追。符文碎了,刘建德就丢了最核心的家伙,聚众闹事的本事大打折扣。他现在一定慌了,急着找唐德明求助。
这正是陈凡想要的效果。刘建德去找唐德明,就把两个人的直接联系亮了出来。方哲只要安排了跟踪,就能拍到两人见面。
符文的影响一散,走廊里那些被激化的情绪也跟着退了。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家属面面相觑,张着嘴,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喊那些话。有人摇了摇头走了,有人掏出手机看了看,一脸莫名其妙。
张主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,确认刘建德走了才出来。她走到陈凡面前,声音还带着点抖。
“同志,谢谢你。这帮人闹了好几天了,保安都拦不住。”
“他们不是冲您来的。”陈凡说,“张主任,我问一句,医院后勤是外包的?”
“是啊,包给德明置业旗下一家物业公司,签了三年多了。”张主任皱着眉,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这家物业能拿到科室分布、排班表,还有患者信息?”
“按规矩不能。”张主任压低了声音,“可他们的人天天在楼里转,护士站什么情况他们门儿清。说句不该说的,我们科哪天谁值班,他们比我们主任记得还清楚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这就是弹药库。谁掌握了这些,谁就能挑准时候、挑准人,把一场医闹闹到点子上。
唐德明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物业外包合同续了三次,每续约一次,他对这家医院就吃得更深一层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系统性渗透。
他掏出手机给方哲发消息:“刘建德刚离开一医,往城北走了。他身上的符文被我破了,现在大概率去找唐德明。你安排人跟一下。”
方哲回复很快。“人已经跟上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医院暂时稳住了。但刘建德会回来,唐德明也会给他补符文。趁这个窗口,把整条线查清楚。”
收起手机,他拨了邵明德的电话。邵明德在家休息,没来上班。
“邵医生,医院这边暂时没事了,您安心歇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陈馆主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那些人突然就走了。”
“我跟他们谈了谈。”陈凡说,“邵医生,您信不信,这场医闹不是冲您个人来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笔记里提的那些发现,有人不想让您接着研究。搞垮您的名声,是他们最省力的法子。”
电话那头住了口很久。
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造了这场医闹?”
“不是故意造。是顺水推舟。产妇出事是真的,可后面闹起来、拍视频、上热搜,全是安排好的。目的就一个,把您从这个岗位上赶走。”
邵明德的嗓音有些发颤。“为什么?我只是发现病人身上气场不对。这有什么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?”
“因为您发现的东西,牵扯的利益比您想的大得多。”陈凡说,“邵医生,您愿不愿意配合我,把您手上的数据全整理出来?”
“愿意。”邵明德没有犹豫,“我受够了被人冤枉。只要能证明我是被整的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陈凡挂了电话,走出住院部大楼。
阳光照在医院的水泥地上,白花花一片。门口那群举横幅的人今天没出现,刘建德带着人走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来。
但这只是暂时的。唐德明手里有的是人,有的是钱。刘建德不行,就换李建德、王建德。只要他还需要收集负面气场,这条产业链就不会自己停。
要彻底解决,得从根上断掉唐德明的气场来源。
傍晚,通玄馆。
老赵把卷帘门拉下半截,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的陈凡。老郑蹲在门口修鞋,耳朵却竖着。
“医院那边,结了?”老赵问。
“结了一半。”陈凡说,“刘建德身上的符被我破了,人吓跑了。可他会去找唐德明。”
“唐德明会给他补一张?”
“会。”陈凡说,“但补符要时间。这几天是窗口。”
老郑头也不抬,锥子在鞋底上扎了个眼。“我听王婶说,这帮人举着横幅在医院门口骂了好几天,拍了视频往网上发。”
“视频不是白拍的。”陈凡说,“刘建德管闹,星耀文化管炒,一唱一和。闹得越大,网上骂得越凶,唐德明收的负面气场就越多。”
老赵端着茶杯坐过来。“那个姓邵的医生,碍着他们什么了?”
“他发现来看病的人身上气场不对,记了半本笔记。”陈凡说,“一个妇产科主任真追下去,顺着病人就能摸到医院后勤。后勤是德明置业的物业,物业背后是唐德明。”
老郑的锥子停了一下。“所以他们不搞死他,搞臭他。”
“对。”陈凡说,“医生名声一臭,说什么都没人信。这比堵嘴省事。”
老赵吹了吹茶沫。“这局布得够早。物业合同签了三年,续约三次,把医院里里外外摸得透透的。”
“这才是最麻烦的。”陈凡说,“医院这种地方他都能渗透三年,安民大阵三面被啃,我现在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老郑把鞋放下,抬起头。
“小陈,我还是那句话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这些事,那个人不在江城。眼下这盘棋,台前的都是棋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凡说,“所以我先拔钉子,再拔钉子后面的手。”
“窗口这几天,你打算怎么用?”老赵问。
“先把物业这条线坐实。”陈凡说,“方哲跟着刘建德,只要拍到他进唐德明的门,钉子和手就连上了。邵医生把数据整理出来,就是人证物证。”
老郑看了他两眼,没再说话,低头接着修鞋。
陈凡摊开那张大阵结构图,南侧、东侧、西侧,三个方向的节点被侵入。唐德明的渗透范围已经伸到了医院这种公共场所,那他的大阵渗透线,恐怕比已知的更广。
“这事不简单,得从头捋。”老赵皱了皱眉,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“查到什么了?方向对不对?”老赵问。
“方向有了,但线牵得太长,急不得。”陈凡合上笔记本。
“先压着,别打草惊蛇。盯紧了再说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,听你的。我盯着。”老赵点头。
“这帮人胆子不小,敢在老街地盘上闹事。”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盯住了。他们自己会露破绽。”陈凡说。
“那就等着?”老赵问。
“等着。急的是他们,不是我们。”陈凡靠回椅背。
“馆子还开?”
“开。该开门开门,该接活接活。”陈凡说。
“行。那我先回去了,有动静你喊我。”老赵站起来。
“好。”
“老陈,你自己也注意点。”老赵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这座城市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