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錦這頭帶著陳家村的人干得熱火朝天。
周縣令也終于從建康回來了。
時錦得了消息的第三天，朱老實就回來傳話，說是林度帶的話，周縣令要請時錦赴宴。
這個詞不是一般的新鮮。
赴宴。
時錦听到這個詞的時候，直接就聯想到了一個詞︰鴻門宴。
咋說呢，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但既然周縣令請了，她怎麼都要去的。
不過，想來也不是特地要針對她。林度說，請了不少的人。光請帖就散出去一籮筐。
于是，第二天，時錦打扮得利利索索去了。
這宴是特地設在了晚上。
雖然時錦覺得到時候散了宴不方便回村，但她沒得挑。
還是栓子和周虎給她駕車。
至于一同赴宴的人，時錦想了想，帶了陳東。
陳東大了，野心也大了。還是需要更多的見識。免得忽然哪一天熱血上頭了，反而吃虧。
今日的縣衙後院是直接搭起了棚子。
時錦數了數桌子，發現差不多得有五六十桌。這年頭還是分餐制，基本上就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坐一張桌子。
所以，今日受邀的，差不多也就是五六十戶人。
也不少人了。
最關鍵的是，這些人里頭，時錦也看到幾個熟面孔，但大部分都不認識。
熟面孔也真不多，就三個︰鄭村長，還有蕭十三郎，以及萬三娘。
今日鄭村長甚至穿得綢，能看出對這次宴會的重視。
時錦穿不慣綢。這東西，太滑溜。而且，太容易刮花了——她練武，手上有繭，有時候都擔心手刮破綢緞。
所以，她穿的是細麻衣。為了不扎眼，還用的是深藍色。
加上頭發也是短的，為了不扎眼，又干脆用頭巾包著了，所以看上去，十分樸素。
樸素得和其他人一比，她像個老農民忽然進了大觀園。
時錦今天，無比理解劉姥姥的感受。
于是，時姥姥直接選了個角落坐下。遠離鄭村長，也沒上去和蕭十三郎打招呼。
就連萬三娘那兒，她也沒去湊熱鬧。
陳東從進來開始，雖然表面上還能維持住沉穩，但眼楮都有點不夠用。
說實話，陳東這一路，膽氣是磨煉上來了。但他還真沒見識過這麼繁華奢靡的場面。
有丫鬟魚貫而入，開始上菜。
大家也就各自安坐。
周縣令還有些事情要忙，所以並未提前過來招呼客人，而是讓金波和縣丞代為招呼。
時錦看了一下冷碟——水晶凍，鹽水鴨子，綠豆糕，拍黃瓜。
她一下就知道菜不是後廚做的，估計是從酒樓直接送來的。
想到水晶凍又多賣出去一點，村里多得了錢，時錦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。
陳東沒想那麼多，只覺得自家水晶凍真是厲害了，都能上縣令家的席面了！
眼看要正式開席，穿著一身官服的周縣令終于姍姍來遲。
一看那身官服，時錦都愣了一下︰這是要干啥？
按理說，宴席上沒有穿官服的。
基本都是便裝才對。
不然，大家多拘束啊？
果然，宴會的氣氛在周縣令穿著官服出場那一瞬間，就變得克制安靜起來。
大家情不自禁挺直了身板，不敢到處亂看。
然後還要一起給周縣令行禮。
周縣令抬手免了禮，嘴上笑道︰“一點公務纏身，沒來得及換衣裳。還請諸位見諒。”
大家都笑著說周縣令辛苦，奉承恭維話說了一籮筐又一籮筐。
但周縣令的話，沒一個人信的——換個衣裳，又要多久時間？
不換，當然是因為這身官服還有用。
時錦離得遠，也不用湊上去說討好的話，但神情也不敢太怠慢的，時不時嘴巴也跟著動幾下，然後還要笑著點頭表示同意其他人說的話。
陳東有點跟不上趟。
拘謹得人都有點僵硬。
沒辦法，他說不來那些話。也做不來那些表情。
他感覺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，然後更加拘謹不自然。直接陷入死循環。
好不容易等到這個環節過去，時錦感覺自己臉頰都笑得僵硬了。
周縣令坐下，提起酒杯來。
于是，大家又一起喝幾杯酒。
這年頭的酒，度數是真不高。時錦喝了，也沒太大感覺。
陳東喝了兩口，甚至覺得有點難喝，最後是皺著眉頭喝下去的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周縣令終于說起正事︰“此番提前征糧，我知讓百姓們日子難過，可也實在是無可奈何。朝廷要打仗，到處都要錢，要人。”
大家能說什麼？當然是紛紛表示能理解。
周縣令嘆一口氣︰“不過，即便如此，前方戰事依舊吃緊。”
只這一句話，成功把所有人的心都給吊起來。
時錦看了看周縣令，又看了看附近坐著的人。開始沉思。
片刻之後，周縣令便說到了今日的主題︰“諸位都是有能力的人，所以今日我替劉刺史，懇請諸位出出力。”
時錦覺得，大概把這個“力”，換成錢更合適。
周縣令今日的目的也終于顯露無疑︰他要募捐。
當然，募捐是個好听的詞。
其實真正的，是他要再度征收！
只是這一次，不是全民征收，而是只面向他們這些富戶。
時錦一時之間都不知該笑還是該無語︰自己就成了富戶了？
放眼望去，時錦覺得其他在座每一個人，都比自己有錢太多了。
但，周縣令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，其實時錦也明白一個事︰今日自己不放放血，怕是走不出這個大門！
心痛嗎？心痛的。
但心痛之余，又有點覺得好像早就預料到了。
只是時錦沒想到周縣令會把她放在富戶那一隊里去。有點太瞧得起她了。
短暫沉默後，有人高聲笑道︰“既然是劉刺史有難處，我等當然要出出力！此乃義不容辭之事！”
時錦听不出半點舍不得。
但想想也是，都到了這個局面，不出血不行了，那還不如痛快點，姿態上更好看。更容易落到好。
于是，時錦也高聲開口︰“我等義不容辭！只是我家中微薄，還請周縣令不要笑話我家底子淺才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