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锦轻轻地摆了摆手。
她想说，让赵昀自己看着回答就行了。
但没想到，赵昀误会了。
赵昀觉得，时锦摆手的意思是，别说太多。
于是，赵昀不仅产量说得少，态度也高冷起来：“造纸工艺何其繁琐？陈家村穷困，做不出更好的工具，也给不起更大的场地。就连用的原料都舍不得给！产出？如今能供上孩童们用就不错！”
这话当然是假的。
做好的成品纸，现在都在仓库里堆着。少说也有半仓库。
还有做废了的纸。这些纸没弄好，或是厚了，或是上头有洞，又或者就是撕的时候没撕好，破了，皱了。
这些纸，原本赵昀是打算直接回炉重做的。
但被时锦提醒后，他就拿来裁切，取下能用的部分，然后再将不能用的回炉重做。
甚至，时锦还特地要求，做《陈家村启蒙书》的纸，务必要做得更厚一点。
这样耐用。
还可以双面印。
不仅节约成本，还让使用者可以放心大胆地用——都是小孩子，再小心也有是失手的时候，书本耐用一点，不容易破，他们还能多传两代。
是的，多传年代。
时锦是不打算限制生育的。
这年头，人口是社会的主流，是最大的财富和底气。
限制人口增长，只会让陈家村灭亡。也会让陈家村这些人和自己离心离德。
而且，改变不了社会大环境，光改变一个陈家村，有啥用？
时锦自认为影响不了那么多人，辐射不到那么大的范围，所以一开始就只把目标定在了亲近的人身上。
比如将来的小酥饼。
比如桑叶。
比如周晴。
她会劝着她们少生孩子多种树。
不过那是别的话了，现在要说的还是纸。
赵昀一通抱怨下来，时锦都忍不住开始反思：这莫不是真心话？
而周容安一看时锦都忍不住反思，就更觉得这话的可信度高了。
仇县丞一脸尴尬：不是，赵管事，你想跳槽怎么的？这陈大嫂还在这里呢！你就这么大胆抱怨。
周容安问赵昀：“那若要多产纸呢？”
赵昀掰着手指头算：“场地是免不了的。光是那池子，就要多挖好些个。人就更不必提。另就是原料。我这用的都是好竹子。这陈家村这点竹子……都快被我用光了。”
说这话时候，赵昀下意识看了时锦一眼。
他用的当然不是什么好竹子。
事实上一直都是边角料。
药坊不要的碎料，用不上的弯料，太大太老的……
真正砍光陈家村的，是药坊。
赵昀这是自作主张，要帮时锦要竹林。
毕竟，山脚和山上，也还有大片的竹林，但都是公家的，或者是别的村，别的大族圈地圈走的。
如今，时锦是买都没有地方去买了。
想要得新的竹林，只能靠眼前这位。
时锦尴尬一笑——事实上，她是真想笑，实在是憋不住了，才只能如此遮掩一下。
咋说呢，这一刻，赵昀就是她的蛔虫附体！
不过，时锦这个笑，在别人看来，那就是觉得时锦这是不好意思了。
毕竟，谁都听得出来，赵昀对时锦这是怨念不小。
周容安沉吟片刻后，看向了时锦，光明正大开始挖墙角：“陈大嫂，不如将纸坊挪去别处——”
时锦眼睛一鼓，表情像是要杀人。
周容安没能再说下去。
赵昀也摇头：“不成，得用山泉水。我之前在别处也试过，做不出。水不对。”
时锦直呼高手。
周容安脸上露出遗憾。
若只是时锦阻拦，他是有信心可以跟时锦谈一谈的。再用些利益交换，保准时锦同意。
但若是水土问题，挪不动地……
周容安问时锦：“为何不给造纸坊多些地方？”
时锦一脸无奈摆手：“不是我不想给。而是当初宅基地就这么多。这都是侵占了几亩农田修成的，我们陈家村现在的地，您不是不知道有多少。再给，吃饭咋办？”
“而且，这还不能离我们住的地方太近。有时候……味道挺大的。”
那些竹料，都是要在池子里浸泡软化的。
那池子的味道，算不上多难闻，但实际上，也不大好闻。而且，味道真的挺大的。
这一句话，成功堵住了周容安的话。本来周容安是想说上一句：村里还有那么大一个空地的。
最后，周容安看了赵昀一眼，斟酌着问了句：“若是扩大的地方，能产多少纸？技术可成熟？”
赵昀也实话实说：“我们现在也就是能做出来。技术自然有待精进。不过，都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前提是，不计成本的试错，研究。
之前为啥能两三个月就研究出来？除了知道步骤之外，最重要的，就是时锦不计较成本的投入。
赵昀不管有什么想法，都可以放心试试，然后进行比对。
试多了，有时候脑子灵光一闪，一下就出了奇效。
赵昀有点喜欢那段时间，废寝忘食的研究。
周容安没有再多说。
时锦领着他参观了一遍各处，也不怕他学去机密。
回了村接待室，时锦就看向周容安：“这个纸，对周县令来说，很重要？”
周容安笑笑：“不是对我很重要。而是功在千秋万代！”
经过刘休范提醒，周容安也仔细看过了那个纸。
纸的确没有萧家纸好。
甚至比市面上的差纸都还要更差一点。
但胜在能用啊。
像是衙门，每天有大量的文书。写在竹简上，即便能精简就精简，能省略就省略，可依旧是重重的一箩筐。
关键还不好保存。
虫子会啃。
阴雨天容易受潮发霉，变形。
还占地方。
周容安不止一次想过，如果都换成纸——
但这个念头，只能是个念头。纸张之贵，即便是他，也舍不得多用。
可时锦说啥？给蒙童练字书写用。
这代表着，或许陈家村的蒙童用纸比他还富裕。
周容安也想这么富裕。
他想，天底下读书人，官吏，都希望自己能这样富裕地用纸。
所以……他今日，真的生出了一丝丝的野心来。
如果真的做成了。那他，主公，还有陈大嫂，必定名垂千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