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阴雨绵绵,安无恙也借着这个由头,甚少叫娘亲外出,纵然外出也只是在月色江声附近,而且每次都是她亲力陪同。
底下人也自是严格约束,不许任何人嚼舌根子。
可饶是如此,风声还是传进来了。
这一日午睡醒来,安无恙前往后殿赏月楼,便看到娘亲柳氏眼眶红红的。
安无恙心底陡然便是一沉,她冷眼扫了一眼左右侍奉的宫人。
“是谁多嘴了?!”安无恙咬牙切齿道。
“奴婢不是故意的!”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连忙咚咚叩首,“奴婢以为老太淑人睡了,才在墙根底下与人说了几句……”
“闭嘴!撵出去!”安无恙黑沉着脸道。
此话一出,石清泉一挥手,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堵住了那宫女的嘴,不由分说便给拖了出去,全程利落,几乎无声。
安无恙叹着气坐到了娘亲身侧,“娘,事情已经解决了。”
柳氏红着眼睛摇头,“只要我还在,事情便没解决。”
安无恙咬了咬牙。
柳氏握起了安无恙的手,泪水盈眶,她柔声道:“然然,你有如今的一切来之不易。娘不能害了你。”
安无恙顿时鼻子都酸了,“都说了,我能解决。”
柳氏虽温柔,此刻却无比坚定,“送我回去吧。娘能入宫陪你半月,已经很高兴了。再住下去,我也无法安枕了。”
安无恙一噎,她如何不知,娘亲去意已决,强留已是无益了。
安无恙鼻子一酸,眼里泪珠打转,说到底她终究还不是皇后,若提前享受皇后的待遇,终归是会招惹流言蜚语的。
“我明白了,明天……我明天就着人送娘亲出宫。”安无恙强忍着才没有让泪水滚落。
柳氏原是最柔弱的女子,此刻却格外坚定,“就今天。”
安无恙怔住了,竟是连一日都等不得了吗?
柳氏笑了笑:“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安无恙一时怆然,“娘亲以后还愿意入宫陪我吗?”
柳氏凑到她耳边,以极低的声音道:“得再等等。”
安无恙明白了,在她当皇后之前,怕是不成了。
夕阳西下,月色江声殿中已经没有了那个等她回来用膳的人。
“娘亲,外祖母……走了?”承熠下学回来的时候,后殿的赏月楼已经空了,再没了那位含笑迎她的老人家了。
“以后还能再见。”安无恙勉强挤出个笑容,拉着小熠儿的手,一并入殿用膳。
当暮色完全降临,当小熠儿也离开月色江声的时候,安无恙忽然觉得,她原来竟是一个人。
娘亲入宫不过才陪了她半个月,她竟有些不习惯了。
琉璃宫灯一盏盏点亮,一袭鸦色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静寂山房。
“哥哥。”安无恙低低唤了一声。
虞璟汤轻轻一叹,“走得竟这样匆忙吗?”
安无恙鼻子一酸,倒在了他的怀里,“底下有个小宫女嘴巴不严,被母亲听到了。”——然后就非走不可了。
虞璟汤眼底露出怜惜之色,“等你当了皇后,再名正言顺接你母亲入宫常伴。”
安无恙咬了咬嘴唇,“多谢哥哥。”
安无恙揽着虞璟汤的脖子,亲了亲他的唇角。
虞璟汤不由心热,奈何身子不中用啊!
“天色不早了,早点睡吧,朕……改日再来寻你。”虞璟汤低头吻了一下安无恙的额头。
安无恙心下啐了一口,果然不行了。
老男人啊。
连续多日的阴雨过后,万安宫的湖水都上涨了许多,碧波荡漾,湖上风光旖旎。
安无恙沿着湖畔散步赏玩,途经小赵的澄怀书院,便顺道入内,结果扑了个空,今日是夏日诗会的日子,端嫔楚韫玉一大清早便出门赴会了。八皇子承灿也一早就被送去了隔壁岚岫山馆。
赵松萝的岚岫山馆坐落在山脚下,浮岚如雾、远岫如烟,自是一幅极美的画卷。给赵松萝住,说实在,还真有点白瞎了这风光。
馆中猫猫狗狗崽崽玩作一团,那叫一个热闹。
“姐姐,你来了呀!”赵松萝笑着迎出正殿烟岫殿,后头还跟着婉贵嫔、曲昭仪与白选侍。
四人一并屈膝见了一礼,安无恙忍不住打趣:“你宫里素来热闹!”
赵松萝笑嘻嘻道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!”
婉贵嫔露出疑惑之色,“贵妃娘娘也是会作诗的,没有去参加夏日诗社吗?”
安无恙脸色有些尴尬,早些年小楚还时常邀她,后来发现她不爱作诗,便不再烦扰她了。
“手头有些琐碎事儿,才刚处理完呢。”安无恙含混地道。
赵松萝笑嘻嘻道:“不去也好,实在没什么意思!”
安无恙忍俊不禁,这话若是叫小楚听见,少不得给你一记刀子眼。
安无恙复又看了曲昭仪一眼,不消说风荷袅袅、万千动人,“曲昭仪瞧着气色大好了。”
曲昭仪温柔一笑,复又惆怅一叹:“养了这些日子,也该好了。”那妙目中满是失子的怅然与神伤。
赵松萝嗔道:“姐姐莫要再提这个了,曲昭仪好不容易才稍稍释怀些。”
安无恙淡淡一笑,“你倒是愈发怜香惜玉了。”
曲昭仪眼波柔柔道,“纯贵嫔娘娘是极好的人。”
此话软绵如春风,叫赵松萝当场红了脸,整个人仿佛都微醺了一般。
安无恙抚了抚额头,真是叫人没眼看。
“汪采女没有跟着你一起来吗?”明明婉贵嫔串门子,都带上了白选侍。
曲昭仪抿唇一笑,垂眸道:“许是日前不慎淋了雨,汪妹妹这两日有些不适。”
赵松萝露出心疼的神色,“她也怪不容易的,那么大月份小产,肯定是大伤元气了。”
婉贵嫔也唏嘘不已,“宫里的女人,到底还是得有个孩子。不拘皇子公主,起码是个伴儿。”
曲昭仪垂下妙目,公主自然是个伴儿,可只有皇子才算是依靠……
曲昭仪盈盈一笑道:“白妹妹近来倒是多得皇上偏爱,说不准很快就能有孩子了。”
白选侍脸上一红,“昭仪又拿我取笑了。”
婉贵嫔忽地想起了自己月前的揣测,可一转眼想到近来白选侍多蒙召幸的状态,那副样子分明不是假的……
婉贵嫔尴尬地看了贵妃一眼,之前倒是她猜错了,希望贵妃没往心里去。
安无恙看懂了婉贵嫔的眼神,不由掩唇笑了。
这一笑,弄得婉贵嫔更加尴尬了,“天色不早了,嫔妾和白选侍便先回去了。”
安无恙微微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