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元十六年的春天很快来临,万物复苏,又到了动物发……咳咳!扯远了。
天气回暖,安无恙也乐意外出走动。
牡丹亭的那株最高大的牡丹已经亭亭如盖,结出了鹌鹑蛋大的花苞,绿油油的,但安无恙记得那是一株魏紫,是元后谢庄姝最喜欢的牡丹。
花苞累累,哪怕刚刚被莳花宫人疏蕾,粗粗一扫,仍有至少二百朵花蕾。安无恙可以想象,绽放之日会是何等的富贵华美气象。
“今年的牡丹似乎格外茁壮。”安无恙微笑颔首。
一个三十许太监领着十来个宫人恭恭敬敬来到魏紫牡丹树前,赔笑着行礼问安:“给贵妃娘娘请安!”
安无恙微微颔首,“这里打理得很好。”
那领头太监笑呵呵道:“奴婢不过就是照常打理,是今年的气候好,不冷不热,雨水也足。娘娘……这是打算办牡丹花会吗?”
牡丹花会啊……元后在世的时候几乎年年都办。
安无恙唏嘘一叹,“若孝端皇后还活着,定会高兴的。”
领头太监有些摸不着头脑,那您到底是办不办花会啊?若是办,少不得更仔细些打理,若是不办……他也能偷个懒。
“是是是!”领头太监只得连忙称是,“娘娘您瞧这株魏紫,旁边的是姚黄和赵粉,今年的花苞结得格外多呢!”
安无恙道:“牡丹是娇客,水肥也要跟上。”
“贵妃娘娘放心,去岁冬天埋了足够的饼肥。这个月刚刚又洒了第三回骨粉,保准花开得又大又艳!”领头太监笑得更加灿烂了。
“行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安无恙微微颔首,术业有专攻啊。
刚刚洒了骨粉、又培了土的牡丹花树下,泥土甚是松软,加之前日刚刚下了一场透雨,安无恙一时不慎,竟一脚陷了进去,猝不及防之下便是一个趔趄。
“娘娘!”碧苔没能反应过来,只抓住了安无恙的一抹云绸衣袖。云绸丝滑,轻易地便从碧苔手中溜走了。
安无恙眼看着便要给刚刚埋过不知多少种肥料的泥土亲密接触了,却见一个身着莳花宫人衣裳的宫女嗖地扑了上来,一把抱住了险些啃泥的安无恙。
安无恙跌进了一个干瘦的怀抱里,眼睛瞪得老大,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“娘娘!”身后的碧苔这才连忙上前将她扶稳,“娘娘您没事吧?”
安无恙吐出一口浊气,“没事。”
复又看向眼前的宫女,这宫女着一身海天霞色团领窄袖衫,梳着宫人常见的挑心髻。因为刚刚劳作,她手上还沾了新鲜的泥土与草屑,此刻这些脏污已经沾到了安无恙的衣袖上。
这纤瘦的宫女似乎也察觉自己弄脏了贵妃娘娘华美的衣衫,吓得连连后退,噗通便跪倒在松软的泥地上,惊慌得花容失色。
安无恙这才注意到,这个宫女……竟是格外美丽。
哪怕衣衫朴素、哪怕不施粉黛,也难掩其姿容。巴掌大的瓜子脸,白皙得像牛乳一般,细细的柳眉之下是一双慌乱不安的、像小鹿一样的眼睛。她的鼻梁高挺,嘴唇薄薄的,张着嘴,摆着手,似乎想说什么。
花房管事太监连忙上前道:“回禀娘娘,她叫小雅,是个哑巴。”
安无恙怔了一下,哑女?
她先前也使唤过哑奴,只不过后来玄衣卫又另做安顿了……
安无恙不禁语气更温柔了三分:“你不必惊慌。”她扫了一眼衣袖上沾染的泥土,便笑道:“不碍事的。你救了本宫,本宫谢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这个被叫做小雅的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,眉眼一松,冲她笑了笑。
安无恙不禁暗道,笑起来就更美了。这样的容色,虽不及徐才人当年的明艳风华,亦不及曲氏的楚楚风姿,但也不遑多让了。
美人如花,安无恙亦有怜惜之心,何况这个小雅又刚刚救了她。她顺手便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累丝牡丹钗子,递了过去:“这个赏你。”
小雅露出惊讶的神色,连忙摆手不迭。
“收下吧。”安无恙莞尔一笑。
小雅偷偷瞧了那管事太监一眼,透着几分请示之意。
管事太监赶忙催促:“还不快谢恩,这可是你天大的福气!”
小雅这才连忙磕了个头,正要伸手接过钗子,却发现自己手上满是泥污,又连忙朝自己裙子上擦了擦,这才双手接过了那支钗。
牡丹金钗在阳光下金光熠熠,小雅的手白皙得像是美玉一般,十根手指头纤细修长,白里透着嫩红。
安无恙不禁怔了一下,便问那管事太监:“她是……新来的?”
管事太监笑着说:“是,是今年小选刚刚入宫的。”
“这个年纪……”小雅虽然纤瘦,但身量已足,瞧着应该有十七八的样子了。
管事太监道:“已经十七了,小选选进来的一半都是十二三岁的,但她模样实在好,这才破格留下了。”
“她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安无恙又问,手保养得那样好……应该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子。
“据说是商贾之家的小娘子,家道中落,投奔亲戚,亲戚送她入宫。”只不过没钱打点,所以才送到花房做粗活。
安无恙点了点头,这样就说得通了,“以后叫她去做些轻松的活计。”
管事太监连连点头,“是,娘娘。”
回到福佑宫,已是晌午光景。宫女雪沫端了顾渚紫笋茶进上,忍不住低声问:“娘娘似乎蛮喜欢那个哑女的,为何不干脆将她调到咱们宫?”
安无恙笑了笑,“那旁人怕是以为我要拿她固宠。”——一个家里破产的哑女,太好拿捏了。
雪沫低声道:“那……若是别的娘娘、娘子瞧见了……”
安无恙怔了一下,在这宫里,美貌未必是好事。小雅的亲戚送她入宫,只怕打的也是这种主意。
“有些事情,本宫管不了。”她只能保证自己不去做罢了。
而后,安无恙便听说,小雅被指派了送花的差事——往各宫各院送应季的鲜花。的确比刨土轻松多了,但也势必暴露在了六宫嫔妃眼皮子底下……
安无恙突然觉得,自己貌似干了件坏事。